忙碌的一周过去,纪律委员会的工作逐渐走上了正轨。到了又一个周末, 周玉衡一早就驱车把林翎带往城市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独栋建筑。帝都是个哪里都热闹的地方, 这里却十分偏僻寂静, 林翎在手机上看导航,周围也是一片荒凉。
这栋建筑表面像是个私人疗养院,有个很大的院子。周玉衡给自己和林翎戴上口罩,两人走进院子里, 内部异常洁净肃静,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各种布局透露出严格的保密性。
“一切都安排好了。”周玉衡握着林翎的手, 指尖微微用力,传递着自己的力量和温度:“最难的技术环节已经打通,但最后一步, 真实的基础体检数据必须在这里完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外界的人信不过,只有宋知寒……他可以做这件事。”
他的语调尚且是平稳的, 但握住林翎的手越发用力。
林翎轻轻地嗯了一声。
两人接下来都没有再说什么, 周玉衡带林翎进了内部,又绕了几圈,上楼梯,穿过走廊, 最后走到一扇厚重的门前。
从始至终,林翎也没有见过别的人,好像整栋建筑都是空的一样。周玉衡敲了敲门,但这只是给里面的人一个提示,紧接着他就自己打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将房间分隔成两个独立空间。玻璃这边只有一张简洁的椅子和一些不知名的接口设备,玻璃那边,则俨然是一个设备精良的小型检测室,各种泛着冷光的仪器沉默地陈列着。
宋知寒站在那一侧,正低着头调试设备,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侧脸瘦削又沉默。
林翎心想,他比上次看起来状态更差了。
周玉衡注意到林翎看宋知寒的眼神,手上用力,拉着林翎的手,把他抱在怀里。
林翎下意识瞥了一眼玻璃里的宋知寒,周玉衡又揽住他的肩膀,轻声说:“这是单向玻璃,他看不见外面。”
周玉衡轻轻地抚摸着林翎的脊椎,从上到下顺了两遍,才放开他,用近乎叹息的语气说:“不用紧张,我在这里等你出来。”
林翎问:“你不能进去吗?”
“当然不能。”周玉衡的手在他指尖流连,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林翎说了句那我进去了,便转身离开,准备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听见周玉衡又说了一遍:
“我等你出来。”
林翎深吸一口气,推开内侧的门,走入被单向玻璃隔开的检测区。
几乎在他进入的同时,宋知寒也看了过来。许久未见,他的身形看起来更清瘦了些,他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又黑又沉眼睛,眼底有挥之不去的郁色。
而当他看着林翎,眼睛里情绪仿佛是黑夜里忽然袭来的一场暴雨,在窗户外狂乱地倾泻,电闪雷鸣,天摇地动,又在被注意到之前迅速消退。
“好久不见。”林翎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恰当的客气:“这次又要麻烦你了。”
林翎已经感觉到宋知寒在躲着自己,但是每一次,当林翎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又这样沉默而匆匆地出现。
这句礼貌而疏离的麻烦,像一根细小的针,刺入宋知寒心底最柔软也最酸楚的角落。他握着记录板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面上却维持着应有的冷静自持。
他应该说什么呢,还是什么都不说。
“只要你需要我。”宋知寒终究是这么回答的,声音有些干涩,暴雨从情绪泄露的缝隙中钻进来,他几乎感受到一股潮湿的窒息,宋知寒迅速低下头,用这个动作把自己的情绪收敛得一干二净。
“那么,开始吧。”
在来之前,该做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做好了,宋知寒询问了几句,就开始正式检查。
“请坐在这里,连接腕部及太阳穴感应器。”
“放松,我需要采集基础生理数据样本。”
“信息素水平模拟调节开始,可能会有轻微眩晕,属于正常反应。”
宋知寒的操作精准高效,每一个步骤都准确无误,严格恪守着他们该有的距离。他们很早之前就决定为林翎伪造一个beta的身份,从那时候开始宋知寒就在做这方面的准备。当宋知寒非常认真地想要学习或者做一件技术上的事,通常是难不倒他的。但关于流程,文件那一系列帝国政府内部的疏通,就只能交给周玉衡。
他知道他们都在准备,所以周玉衡那天来找他,宋知寒并不意外,只是约定了具体的时间。
他最开始准备这些的时候,林翎还没有和周玉衡在一起,那时候他完全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所以是他做好了去请周玉衡帮忙的准备。
林翎,为什么会和周玉衡在一起呢。
因为喜欢……林翎喜欢周玉衡吗,有多喜欢呢,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呢。周玉衡喜欢林翎,比得过他吗,他明明来得更早,在更早更早的时候,就像太阳的光辉温暖地落在他身上,他便抬头追着太阳,从此只看得到那一束光。
宋知寒的手指在操控面板上飞快移动,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偶尔才会快速瞥一眼安静配合的林翎。
他们处于同一片空间,如此接近,却又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鸿沟,由时间和选择划下的鸿沟。
房间内极其安静,林翎只需要躺着,露出自己的血管或者手腕,胸口,甚至后颈。林翎目光飘忽地盯着空中,偶尔看着那些仪器,看着宋知寒手上的动作。宋知寒想,林翎并不是一个如此安静的性格,他只是没有话要对自己说。
每一次和林翎偶然的视线相对,都让他心脏泛起细密的疼痛,如果是以前,他们其实也有很多话要说的。
林翎会问他这些仪器是做什么的,怎么用的,会说耦合剂抹在身上有点太凉了,会问他怎么学会的这些……宋知寒完全能想到他说这些话的神态,好奇又机敏的,像是河流上跃动的金色浮光。
宋知寒能看到林翎微微蹙眉忍受着模拟信息素环境带来的不适,能看到林翎因为抽血而微微抿起的唇,林翎还是什么都没说,宋知寒也沉默着继续。
检查临近尾声,宋知寒看着屏幕,上面显示林翎针对特定alpha信息素模拟信号依然存在轻微排斥的反应曲线。
宋知寒把那张表格指给林翎看:“你的神经系统,对alpha信息素的潜在排斥反应,虽然比最开始好很多,但根源性的应激机制仍然存在。”
林翎轻轻地嗯了一声,虽然他在努力,不过看来排斥还是存在的。
宋知寒斟酌着词句,十一月份,林翎会再次迎来情热期,就算他现在身边有周玉衡了,但林翎仍然排斥alpha,这种情况下,周玉衡的临时标记恐怕也不会让林翎好过,那么最后还是要依靠抑制剂的。
宋知寒想提自己准备研发的新型抑制剂,那或许能更温和地帮助林翎解决这个问题,而不必总是依赖意志力去对抗本能。
然而,没等他开口,林翎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坦然:“我在尝试主动接触玉衡的信息素,虽然很慢,也很难,但我觉得应该能一点点适应。”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宋知寒脑海中炸开。
为了周玉衡……他竟然愿意做到这种地步?
主动接触alpha信息素,对于林翎这样经历过创伤,生理本能存在排斥的omega而言,不啻于一场艰难的脱敏治疗。
宋知寒几乎一瞬间在想,是周玉衡逼你的吗。
不……这不可能,这样的治疗方法,往往只存在于两个非常亲密的人之间,因为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信任,以及更深刻的依赖和……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