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洞穴内似乎一瞬间变得极为寂静。
张麒脸上的表情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嘴角的弧度也加深了。他迎着林翎的目光,锈红色的眼底深处,翻涌起愉悦明亮的光芒。
他说:“那我会很高兴。”
第205章
他们终于等到了救援, 手电筒的强光与嘈杂的人声打破了洞穴内的寂静,训练有素的救援人员迅速冲进来,将几乎被冰冷海水吞没的两人拖离。
林翎并没有受伤, 还保持着清醒的意识, 甚至还能自己走。他坐上救护车之后, 一直看着旁边被抬上担架的张麒。
张麒紧闭着眼,脸色灰败, 肩头已经被血和水浸成一片污浊的深色, 在被救出来之后, 就陷入了昏迷之中。
先是在潮水最汹涌的时候进入山洞,然后又帮林翎挡了落石,在受伤的情况下把季晓背出去,然后再次回到洞穴内, 陪他在海水里泡着, 还有那个一直在流血的伤口……林翎只要回想这个过程,就觉得心脏一阵阵被揪紧了。
救护车迅速开到医院, 林翎裹着保温毯,医护人员询问是否需要进一步检查或者留院观察的时候,他摇了摇头, 声音沙哑地说:“我没事,不用。”
钟律和钟衍都知道这是因为他的身份,也没有劝他。
张麒被送去急救, 林翎跟着等在手术室外面。外面其实等着的人很多, 都围在手术室外,林翎坐在角落里,呆呆地看着那盏红色的灯。
为什么会做到这种地步呢。
他脑海中不断在回想着山洞里的一切,这已经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喜欢或执着的范畴, 更超出了他所理解的,张麒对他的感情。
尽管这里是安全干净的医院,但他耳边仿佛还能听见无边无际的潮水翻涌的声音,洞穴里的黑暗和寒冷也似乎并没有离他而去。
等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出来说,张麒肩部的伤口较深,失血较多,加上海水浸泡和低温,引发了感染和高烧,但已做了清创缝合和抗感染处理,没有生命危险,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这算是个好消息,然后张麒就被转入了单人病房。
后面的活动不可能再继续下去,这次春游活动匆匆结束,其他同学在第二天就坐上高铁回帝都了。季晓同学因为被救得及时,所以除了之前脚踝受的伤,并没有大碍,甚至情况比张麒还好一些。但出了这种事,后续肯定还会有很多麻烦,不过学院处理这些事也是轻车熟路了。
两天之后。
张麒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是撑到救援人员来之后才昏迷的,所以知道自己肯定在医院里。此时果然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他的身体醒来了,但神志却还在一片迷雾之中。
我们出来了……所以林翎也没事了……
过去了多久……
出游已经结束,林翎应该回圣翡学院了。
紧绷到极致后骤然松懈的神经,带来一片空茫的疲惫。
这个点,林翎大概已经坐在纪律委员会的办公室里,或者教室里,继续与自己毫无交集的生活。
是啊,他已经走了。
张麒静静地躺着,连转动眼珠都觉得耗费力气,只是望着天花板上单调的冷光,也没有想要起来或者叫医生的想法,甚至什么都懒得想了。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旁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张麒心想着应该是护工,但是他之前居然一直没发现,便立刻警觉起来,朝床边看过去。
林翎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帘,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像金光粼粼的水波。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此时正百无聊赖地转动着。
张麒难得地愣住了,缓慢地眨了眨眼,长时间的昏睡让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和空洞,要用更长的时间才能看清那个身影。
其实林翎在张麒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发现了,但并没有出声,只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平静地迎上张麒带着茫然和震惊的视线。
“要吃吗?”林翎举起苹果,问。
张麒惊异的视线从林翎脸上移到那个苹果上,停顿了两秒,然后生硬地转开,望向天花板,哑声道:“不吃。”
林翎哦了一声,然后从旁边拿了个水果刀,开始仔细地削起苹果皮。他的动作很稳,银色的刀锋贴着果肉旋转,拉出连续不断的红色果皮,一圈一圈垂落。
张麒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又被吸引了回来,落在那双稳定的手上,又不自觉地看向林翎低垂的眉眼。病房的光晕柔和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宁静。
我在做梦吗?
林翎为什么在这里?!
他没有回去吗?为什么?
……总不能是为了我吧。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林翎已经削好了苹果,然后一口咬下,腮帮鼓动着,一点一点地吃起来。
张麒看得呆住了,声音带着刚醒的茫然和难以置信:“……你就自己吃了?”
林翎咽下口中的苹果,瞥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不吃吗,而且,你刚刚醒过来,按理说也不能吃苹果的。”
张麒怔怔地看着林翎平静地咀嚼着苹果,他发现林翎对他的态度变了,那双总是对他流露出冰冷戒备或者视而不见的眼睛,此刻里面的坚冰似乎消融了一些。
这种随意而自然的语气,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
这个发现让张麒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感到一阵浓烈滚烫的激动和惊喜。
可是为什么?
他忐忑又惊喜,又感到疑惑,是因为他为林翎受伤了吗,可是他以前也受伤过,是因为他说的那番话吗,可是他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张麒找不到答案,就像一个考了满分却不知道为什么做对了的学生,突如其来的正确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的惶惑和不安。
林翎吃完了最后一口苹果,将果核丢进床边的垃圾桶,抽出纸巾仔细擦了擦手和嘴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显然是要去按床头呼叫护士的铃声。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张麒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翎的手腕。他抓得很急,没什么章法,指尖甚至因为虚弱而微微发抖。
林翎停下动作疑惑地看着他。
张麒不想让林翎按铃,不想让任何人进来打破这难得的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他甚至荒谬地觉得,一旦护士医生进来,林翎就会像完成任务一样,立刻转身离开。
但这种话张麒不可能说出来,于是他就只是抓着林翎的手,一动不动地盯着林翎。
他觉得自己很用力,实际上因为虚弱,他的力气实在所剩无几。林翎的手腕只是微微一顿,就轻易地挣脱了他的手指。
林翎按下了呼叫铃,转过身,低头看向病床上的张麒,很温和地说:“不要闹,你刚醒过来,需要检查,等会医生就来了。”
闹这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张麒一下,他厌恶这种被当成小孩对待的感觉,更厌恶此刻虚弱无力的自己。
这份狼狈赤裸裸地展现在林翎面前,让他感觉十分难堪。
一股混合着挫败烦躁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的火气冲上头顶,他脱口而出:“你来干什么?”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在他睁开眼看到林翎的第一秒,就已经在脑海里翻滚了无数遍,此刻却问得如此生硬而愚蠢,仿佛在质问一个不速之客。
林翎果然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他看了张麒一眼,没有回答,而是又坐了回去。
张麒被那一眼看得有些狼狈,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他懊恼地别开脸,胸口的郁气无处发泄,没过两秒,又转回来,换了个角度,语气依旧冲得很:“你不是讨厌医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