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寒缓缓伸出手,悬浮在林翎的脸颊上方,黑暗中的轮廓看上去温和而沉静。
宋知寒发现,他无法评价林翎的外貌,他并不是脸盲,也对别人的美丑有着客观的评价,但唯独面对林翎的时候,他对林翎的情感和感官完全抛离了外貌的影响。
林翎就是林翎。
只存在那里,承载着他的一切感情。
第二天,林翎醒来,宋知寒已经准备好了。
林翎开始按部就班地开始他的采访计划,在宋知寒和阿昆的陪同下,采访了各种各样不同的人,他提问,倾听,并且将这一切记录下来。
旧城的人对录像极为排斥,更多的时候他是用笔和纸,以及录音笔。
每天只采访三个人,比起数量,最重要的是质量。一直到第五天,最后一个预约的访谈对象,是一位地下医生。
诊所的地址在旧城相对稳定的片区,一座外表破败的二层小楼。林翎在阿昆的带领下走进小院,随后阿昆就守在门口了。
小楼里面倒是比较干净,医生姓陈,是个五十岁左右的beta,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衬衫,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气质斯文,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是林翎这些天见过最体面的人。
而这位陈医生,和宋知寒还是旧识。宋知寒主动给陈医生打了招呼,脸上难得露出一些自然放松的表情。
访谈围绕旧城非正规医疗资源的生存状况展开,话题听上去很拗口,但林翎只是抛出一些简单的问题,陈医生便主动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旧城的人是有倾诉欲的,林翎早就知道了。
陈医生说话条理清晰,语气平静,带着见惯生死后的淡然和乐观的诙谐。他配合林翎完成了所有问题,中途外面忽然闯进来几个浑身是血的人,陈医生冷静地站起来,让他们稍等片刻,便出去处理了。
林翎侧过头,问:“你和陈医生认识?”林翎能感觉到,陈医生之所以这么配合他,也有宋知寒在的原因。
宋知寒说:“我小时候在□□混,他帮了我很多忙,也是他送我出去读书的。”
看着林翎好奇的目光,宋知寒沉吟片刻,详细解释说:“我出生在□□,大概七岁的时候,帮派老大受伤,送到这里来治疗,我跟着过来了。陈医生当时在看书,问了我几个问题,我回答上来了,他就给了我一个词典和几本书让我看,还让我看完后就去找他。”
“一周后,我来找他,他问了我几个书上的问题,然后就对我说,你必须出去读书,你不能留在这里。”
“不过,要离开旧城很不容易,他想了很多办法,才让我我十三岁那年离开旧城,后来,圣翡学院就来找我了。”
第208章
处理完那几个人之后, 陈医生又回来了,继续之前的采访。
知道了他和宋知寒的事之后,林翎对这位医生有了新的认识。等访谈快结束的时候, 陈医生说到自己仍然留在这里的原因, 他说这些人也需要治疗, 总要有人留在这里,而且附近虽然乱, 但不会乱到他这里, 大家对诊所有着基本的尊重。
陈医生说, 他在这里这么多年,也有很多人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例如在快二十年前,他接生了一个孕妇。
“那大概是十八九年前的事吧,具体记不清了, 时间在旧城没什么意义。”陈医生陷入回忆:“有个女性omega, 独自来的,omega很少见, 你们知道的,尤其是女性omega。她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长得非常好看, 不只是那种五官漂亮的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气质太不同寻常了。”
“这样的人, 却出现在旧城, 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能找到我这里的。她看上去很累,而且身上有伤,但最要命的是,她快临盆了, 状态非常差,信息素也处于紊乱状态。”
林翎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揪起来,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脸上维持着专注的神色。
“那,后来呢?”林翎问。
“我帮她接了生。”陈医生低声说,微微皱起眉,光是通过他的表情,就能感受到当时的凶险:“其实我没什么接生的经验,但这里,总比在随便哪个角落生下来好。过程很凶险,但幸好最后还是平安生下来了。”
“那个孩子小小的,刚生下来的时候,就这么大点,抱在怀里跟感觉不到一样,轻飘飘的。”陈医生用双手比划了一个小小的长度,好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的长度。
“我把孩子抱给她看,她只看了一眼,眼泪就流下来了。”
陈医生叹息:“那眼泪也说不好是高兴还是难过,说真的,旧城这种地方,进来了就出不去,在旧城出生的孩子,就算活下来,也许反而是一种不幸,我当时还在想她怎么才能把孩子养大……”
林翎咬着牙,手指不知不觉地握紧,指甲陷进肉里。
林翎沉声问:“那孩子的父亲呢?”
陈医生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她是一个人来的,在旧城,只有母亲的孩子太多了。而且,这还没完呢,光是之前发生的这些事,不足以让我印象深刻,我要给你讲的是接下来的事。”
陈医生停下来,看向窗外,陷入了回忆,又在斟酌着语句:“当时我以为这就完了,刚准备歇口气,让她再躺一会。可孩子生下还没一个小时,外面就传来不对劲的动静。”
“我这里,其实一直是比较和平的安全地带,他们就算找事,也会避开这里。”陈医生说:“所以我当时就发现了不对,还纳闷的时候,那个女人却一下子坐了起来,她脸白得像纸,路都走不稳,把孩子紧紧裹在怀里,说是来找她的。”
“我让她先躺着,我出去看看。外面是我认识的人,外号叫灰鼠,带着一帮人专门拿钱办事,接受委托,清理麻烦。”
“他让我把里面的omega交出来,我和他纠缠了几句,他出乎意料地强硬,完全不给我面子。而且,没几句话,他就说自己已经派人从后面包抄了。紧接着,我就听到了后面传来巨大的声响。”
“我连忙跑回病房,那个女性omega已经带着孩子跑了,灰鼠带了好多人去追,我当时想,这下完了,她一个刚刚生产的omega,怎么可能逃出灰鼠的追捕,她还是个外地人,抱着一个新生儿,对旧城根本不熟悉。我就也跑出去了,想着再和灰鼠谈谈,也许能救下她。”
说到这里,陈医生停了下来。
“但是,灰鼠没有抓住她,她成功逃出去了。”
他握紧自己的双手,显得百思不得其解:“她甚至逃出了旧城,灰鼠翻遍了整个旧城都没找到她,而且,当初追她的几个人,后来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精神损伤,”
“那女人和孩子,就像蒸发了一样,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林翎喃喃道:“听上去真不可思议。”
陈医生摇了摇头:“是啊,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也不会相信。对了,那个人还给我留了个东西,说用来抵治疗费的,我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小宋,你帮我看看呗。”
他管宋知寒叫小宋,林翎乍一听有点没反应过来,又想这样叫也没什么问题。
陈医生起身,走到墙边一个老旧的药柜前,打开最底层带锁的抽屉,摸索片刻,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
他走回来,把布袋交给宋知寒。
宋知寒看了林翎一眼,把布袋又转交给林翎。陈医生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但并没有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