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那面玻璃前,伸出手指,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表面,触感平滑坚硬。
他抬起眼,凝视着玻璃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这里难道就是囚禁过李戈青的地方?
他退后几步,重新坐回床上,目光却无法从那面玻璃上移开。玻璃后那片永恒的黑暗里,此刻是否也有一双,或者许多双眼睛,正注视着他,就像当年注视那个年幼的李戈青一样?
第二天,有个医生进来,显然不是昨天那个,但他明显对林翎很是戒备,即使林翎看上去很配合。
测量体温、血压,抽取血样,用便携仪器扫描腺体区域……整个过程,林翎都非常安静,甚至主动配合调整姿势。
医生小心翼翼地做完检查,便飞快地收拾器械准备离开。
这时林翎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和地问了一句:“医生,今天几号了?”
医生动作顿了一下,瞥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无伤大雅,也可能觉得告诉一个注定没有未来的人日期无关紧要,便随口答道:“四号。”
“六月四号……”林翎低声重复,睫毛垂下,遮住眼中的思绪:“还有六天,就是毕业资格考试了。”
医生诧异地说:“毕业考?你还惦记着这个?”
显然,他认为林翎活不到那时候了。
“我为这次考试准备了很长时间。”林翎淡淡地说。
医生沉默着,不说话。
林翎抬起头,又问出了另一个问题:“李戈青的情况,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吗?连几天都等不了?”
医生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林翎的目光,含糊地应付:“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医生意识到自己似乎泄露了什么机密,说完,就匆忙地推着器械车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林翎回到床上躺着,刚才的检查对他的体力消耗很大,白夫人只提供了不会让他饿死的食物份量,他需要自己保存体力。
看来,李戈青的情况是真的很紧急了。之前在学院的时候他们没法动手,于是选择在社区服务日,甚至张麒也在场的情况下,不惜冒险当街动手绑走他,时间已经不允许他们再等待更安全隐秘的机会。
白夫人的焦虑也很明显,显然,李戈青的恶化速度超出了他们的控制,迫使他们在时机并不完美的情况下仓促行动。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会被转移到这个更舒适但也准备更充分的房间,他们需要他尽快达到最佳生理状态,以应对随时可能提前的手术。
时间应该在六月十号之前。
这个推断让林翎的心情更加沉重,时间对他不利,对李戈青似乎同样不利,而白夫人和整个皇室在这件事上的急迫和孤注一掷,意味着他们可能更加不择手段。
一天就这样过去,林翎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平静,按时进食,配合简单的身体活动,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实则大脑在高速运转,思考着每一种渺茫的可能。
第三天清晨,林翎在一种微妙的异样感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气温恒定,寂静无声。
然而,就在他视线逐渐聚焦的瞬间,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
床边的椅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消瘦得几乎脱形,裹在一件宽大的白色袍子里,长袍空荡荡的,越发衬得身形伶仃。他微微低着头,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那白色和他的肤色几乎一样,是一种完全没有生命力的惨白。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人偶,又像一抹即将消散的幽魂。
察觉到林翎醒来的动静,那人影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滞涩感,转过了头。
昏暗的光线下,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映入林翎的眼帘。
依旧是那张精致得如同人偶的脸庞,但原本就缺乏血色的皮肤,此刻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纤细血管。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毫无血色。
那双曾经闪烁着偏执、依赖、狂热等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吓人,像是耗尽了所有燃料的灯盏,只剩下一点微弱到随时会熄灭的微光。
是李戈青。
林翎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一时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戈青是怎么进来的?白夫人知道吗?他想干什么?他的状态……
李戈青就那样空洞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翎几乎要以为他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然后,李戈青干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发出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
“哥哥……”
李戈青动了,他缓慢地爬上床,然后躺在林翎旁边,伸出手臂轻轻地揽住林翎,他的力道轻得像一片雪花落下,林翎的心不知为何,忽然涌起一股沉重的悲伤,不知不觉中流出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李戈青用冰凉的手指为他擦去眼泪,又摸了摸他的眼角。林翎感到一阵阵心悸,以前李戈青的手微凉柔软,细腻完美,触感仿佛是春天的花瓣,但现在,他感受到的就是一节白森森冷冰冰的白骨。
“哥哥,对不起……”李戈青低声喃喃着,依偎在他身边。
林翎之前想见他,见到了,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戈青怎么会严重到这种地步呢?
“哥哥,放心吧,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李戈青的声音像羽毛一样钻进他的耳朵里,带着奇异的力量:“睡吧,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睡吧。”
“晚安,哥哥。”
林翎本来是清醒的,但李戈青的声音像是层层叠叠的轻纱,笼罩了他的意识,模糊了他的感官。
林翎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安宁又平和的梦,具体梦到了什么已经完全模糊了,只记得自己在一个令人安心的环境下,仿佛被拥抱着,安抚着,亲吻着,一个甜蜜温柔的梦境。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这个房间没有自然光源,林翎无从判断时间。
他躺在床上,李戈青已经消失了,室内一片寂静,之前李戈青抱着他入眠的场景好像只是一个迷离的幻梦一样。
林翎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干涸的泪痕还残留着一丝痕迹。
李戈青……他什么都没有留下,除了一场好梦。
不过林翎很快就找回了对时间的感知,因为那个医生又来给他做检查了,这回林翎不论说什么,医生都一言不发,看来是被教训过了。
检查完之后,外面就送了食物进来,林翎尝试吃了一点,就是简单的食物而已,没有加料,于是也就全部吃干净了。
六月十号,凌晨。
这几天,林翎呆在这个屋子里,感受不到任何外界的风起云涌。
门再次被打开,但这回进来的不是只有医生一个人,还有几个身材高大,穿着防护服的人,以及站在最后面的白夫人。
“时间到了。”白夫人说。
第220章
他跟着白夫人走出那扇门, 踏入一条宽阔而幽深的长廊。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前后左右都被身着防护服的高大人影围住,无形的压力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时刻警惕着他任何细微的异动。
长廊似乎没有尽头, 只有惨白的壁灯在头顶规律地延伸, 照亮脚下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地面。两侧是高大的拱形窗,厚重的丝绒帷幔隔绝了窗外的一切景象, 他们沉默地走着, 像一排皇宫里的幽灵。
直到经过转角, 林翎才看到了室外的一角,外面是一片朦胧的黑暗,以及渗入骨髓的寒意。
白夫人走在最前面,林翎被推搡着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