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十一点时,林翎才从一堆复杂的公式中抬起头,思维还沉浸在符号的海洋里,几乎忘了家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卧室,看到宋知寒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屏幕的光幽幽地在他脸上跳动。
“太晚了,我得睡了,明天还得早起去峰会呢。” 林翎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你也早点休息吧。”
“嗯,好。” 宋知寒嘴上应着,手上动作却一点没停。
林翎先去洗漱,他穿着柔软的睡衣,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和淡淡的沐浴露香味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脸颊,几缕发丝还滴着水珠,整个人显得异常柔软温顺。宋知寒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在他身上停顿了几秒,又悄然移回。
林翎对此毫无察觉,他走进卧室,吭哧吭哧地抱出一床蓬松的新被子和干净的床单,艰难地走到沙发前放下:“我们家唯一的客房被我爸改成书房了,只能委屈你在沙发上将就一晚啦。”
宋知寒起身和他一起铺好沙发,不过今晚他其实是不打算睡的,今天的峰会让他迸发了很多灵感,要尽快整理出来。
“喂,别仗着年轻就熬通宵啊!” 林翎看着他丝毫没有要去洗漱的意思,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随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迷迷糊糊地关上门,把自己埋进柔软的被窝里,混沌的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宋知寒这人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难相处嘛,会帮忙做饭,会主动收拾,就是那张脸总冷冰冰的不爱笑……不对啊?林翎迟钝地回忆着,他今天好像笑了好几次?虽然都稍纵即逝,但自己都看见了。
林翎忽然意识到,他对宋知寒的了解其实非常片面。他知道宋知寒面对敌意的尖锐,面对困境的坚韧,面对失败的沉默……却从来不知道,宋知寒面对善意时会是什么样的?平日里他是怎么生活的,怎么和朋友相处的,林翎都一无所知。
他倒没有非要和宋知寒做朋友不可的念头,只是觉得能像现在这样正常相处也挺好。说起来,自己在宋知寒眼里,恐怕还是张麒那个圈子里的人吧,他怎么就敢这么放心地跟着自己回家?林翎又想起之前那些事:戒指事件后,宋知寒给他的包子总是最好的,那次邀请他看篮球赛,他也破天荒地答应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早就发生了一些微妙的改变。
这些念头像细碎的雪花,在他困倦的脑海中飘舞盘旋,最终归于沉寂。林翎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第二天清晨,闹钟准时响起。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蓝色,林翎闭着眼睛,凭着肌肉记忆摸索着起床洗漱。直到拿起毛巾擦脸时,他才想起家里还有个人。
他嘴里还叼着牙刷,满嘴泡沫地就从盥洗室探出头去。只见客厅里,宋知寒依然坐在昨晚的位置,对着笔记本屏幕敲打着键盘,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沙发旁的茶几上,散落着不少写满复杂公式和草图的演算纸。
林翎惊得差点把牙膏沫咽下去,他匆匆洗漱完,快步走出来,难以置信地问:“我的天,你不会干了一整晚吧?!”
宋知寒闻声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丝,头发也有些凌乱地翘着,但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中途趴在桌上睡了大概两小时,不算通宵。”
他指了指厨房的方向:“早饭在锅里温着,厨房已经收拾干净了。”
林翎将信将疑地走进厨房。果然,料理台光洁如新,灶具摆放整齐,完全看不出使用过的痕迹。他打开锅盖,一股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宋知寒做了一碗嫩滑如布丁的鸡蛋羹,表面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细碎的肉沫,热气腾腾。
林翎小心翼翼地把鸡蛋羹端到餐桌上,问道:“你吃过了吗?”
“没有。” 宋知寒合上笔记本,起身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林翎舀起一勺鸡蛋羹送入口中,口感细腻嫩滑,调味恰到好处,咸香鲜美,完全是教科书级别的水平。他忍不住赞叹:“哇,做得真好!比我强多了!”
说完,他放下勺子,站起身又走进了厨房。
宋知寒的目光跟随着他,心里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果然,林翎很快拿着他那瓶红艳艳的辣椒油回来了。在宋知寒几乎凝固的目光注视下,他极其自然往自己那碗鸡蛋羹里,稳稳地挖了一大勺红油!
宋知寒:“……”
宋知寒:“早上也吃辣吗?”
林翎理所当然地说:“就因为是早上,我才放一勺啊。”
宋知寒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有点无语,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翎正把裹着红油的鸡蛋羹送进嘴里,抬眼正好捕捉到这个稍纵即逝的笑容。他握着勺子的手顿住了,心里那点好奇的小火苗又蹿了起来。心想自己冲动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回,便直接问道:“你好像也挺喜欢笑啊?”
宋知寒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他嘴角的弧度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加深了些许,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揶揄:“我是个正常人,想笑的时候,当然会笑。”
林翎追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你什么时候想笑呢?”
宋知寒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写满好奇的眼睛,心底有个声音清晰地回答: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就挺容易的。林翎身上有种奇特的魔力,能让他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他没有将这个答案说出口。林翎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也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傻气,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默默地低头继续吃早饭了。
时间差不多了,两人收拾好东西一同出门。宋知寒把笔记本和其他东西依次放进包里,其中最特别的就是那个铁盒子。
林翎心里纳闷,也没见宋知寒把铁盒子打开过,他背包空间那么紧张,还专门放个铁盒子贴身带着,里面会是什么呢?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林翎关上门,脚步飞快地跑下楼梯,推开单元楼沉重的大门,一股清冽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随之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两人都愣在了原地。
昨夜的大雪竟下得如此酣畅淋漓,积雪几乎没过了小腿肚,放眼望去,整个世界被纯净无瑕的白雪覆盖。原本熟悉的街道、绿化带、行道树、远处的屋顶,全都披上了蓬松的银装。常青树的松枝被压出沉甸甸的弧度,红砖小楼在雪毯下只露出温柔的轮廓。阳光尚未完全穿透云层,天地间一片静谧的银白,晶莹剔透的雪花在微光中闪烁,宛如一个巨大而纯净的童话水晶球。
第57章
林翎看了看外面的冰天雪地, 又看了看宋知寒身上单薄的校服。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从敞开的门缝里钻进来,带来刺骨的凉意。
“你要不要再穿件外套啊?”林翎问, 宋知寒随身带的包里肯定没有多余的衣物, 所以他直接说:“我楼上还有几件羽绒服, 可能不太合身,但总比校服暖和, 你……要不要试试?”
宋知寒半边身子浸在门外透进来的灰白光线里, 几乎要与那茫茫雪色融为一体, 他平静地回答:“我不冷。”
这倒不是逞强,他对寒冷,疼痛,饥饿所有负面感官的耐受度都很高, 他现在虽然知道自己是冷的, 但这种冷并不会对他造成行为或者心理上的影响。
“你手都冻红了。”林翎低头瞥他被冻得关节通红的手,有的地方甚至肿胀起来, 如果是其他人的话林翎就直接拉上楼了,他眨巴眨巴眼,说:“上去我给你拿件外套呗, 很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