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流鹤感觉手心一凉。
携带着花香的气息靠近他,像一张温柔的网将闻流鹤捕获,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沈遇抓着他的手,握住剑柄。
闻流鹤一怔。
沈遇的五指插_入他的五指中,他们的手指骨骼与皮肉以最亲密无间的姿势相拥着,仿佛彼此为一体。
沈遇握紧他的手,带着他的手,像是在手把手教他如何挥剑。
噗呲一声——
冰冷的剑身刺入胸腔,穿过布料,刺进沈遇的胸膛。
生命像是雾气一样,慢慢地从沈遇的身体里散去。
他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般来,也如潮水般静默无声地离开。
恍惚中,沈遇对上闻流鹤的充满慌张与恐惧的眼眸,闻流鹤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视野之中是大片的血色,他眼里涌出滚烫的泪水,整个人都在剧烈而恐慌地颤抖。
这人又要哭吗?
沈遇眨眨眼,但他说不出话来了,于是他伸出手握住闻流鹤的手。
花树的疏影扫下来,点点光斑落在交握的手上,白皙漂亮的手指扯动手背上的青筋,手指落在闻流鹤的食指处,轻点三下,安慰他:
不、要、哭。
闻流鹤如遭雷击。
他动弹不得,不止是束缚咒,天道降下神罚,残忍地告诉他违背世界意志的代价。
沈遇看着他,叹息一声,很想说哭什么哭,他道心本来就碎得差不多了,最后居然还能变废为宝,祝闻流鹤最后一程,这是好事。
但他实在没什么力气了。
曙色愈浓,热烈的长风吹得花瓣漫天飞舞,飞进澄明的天空中,像是长留山颠寂寂的雪,一阵一阵簌簌地下落着。
那雪下落到他们的发间,肩身上,衣袖间,那雪下落到少年的手间,一只雪狐狸从山巅意外掉进来,被关禁闭的少年伸手抚掉身上的雪,脸上露出笑,伸手把那雪狐狸抱在怀里。
察觉到温热的气息,小雪狐摇摇尾巴,懒懒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在少年怀中缩成一团。
那雪继续下落,恍惚中,白衣人回过身来,看向闻流鹤。
沈遇眨眨眼,过往种种如烟消云散,故人的音容相貌在雾气中浮现后又消散。
沈遇的意识不断下坠,直到下潜着下潜着,坠入无尽的黑暗中。
忽然间,他竟然想看闻流鹤最后一眼。
*
【宿主,快出戏!】
007的声音突然响起。
在最后一刻,无数阳光般的暖流在沈遇的四肢百骸里游走,007也积攒足够的气运值并启动痛觉屏蔽功能,将沈遇的痛觉屏蔽掉。
五感的失常,先拉回沈遇的第一层意识。
而此刻的提醒,则把沈遇从入戏的状态里彻底拉回来。
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太长,没有007时刻在身边提醒,沈遇几乎要被这个世界的自己给同化了。
他有些……分不清。
意识脱离身体,沈遇闭闭眼,他不敢去看此刻闻流鹤的表情,手心慢慢握紧,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片刻后,沈遇垂眸,嗓音干哑: “走吧。”
【世界脱离中——】
【叮!】
【脱离过程遇到阻碍,无法完全脱离——】
第87章
那日,九州三界,天门大开,有人无情道成。
天界裂开一道疤痕般的缝隙,罅隙大开,金光灿出,白玉而就的登仙梯自上界降临,巍峨宫殿自金色霞云中浮现,琉璃声振,仙界两位接引者从仙梯走下。
接引的仙者神情倨傲,斜吊着眼,高高俯瞰人间,看见那梨树下抱着尸首似痴似疯的黑衣男子,拉高声音——
“谁要成仙?”
“噗呲”一声,神剑出鞘,血光溅在空中。
两颗头颅咕噜咕噜滚到地上,双眸大睁,死不瞑目。
玉琦在第十七年后收集到春绮最后一片妖丹碎片,妖与人不同,只要重新凝聚妖丹,便能在神母树上结出幼体。
玉琦一双冷眸看着那似痴似疯的人,预感三界将会有大难,她叹息一声,最后抱着春绮回到深海之息中,避世不出。
果不其然,百年后,闻流鹤直接踏破虚空,一个人提着一把剑,杀入虚妄的仙界。
整个三界风云变化,被笼罩在一层诡谲的阴云中。
在仙界中,闻流鹤没有找到复生的方法,于是他回到人间,上碧落下黄泉,踏遍九州的每一寸土地,终于在仑奴云境中,找到复生之法。
他取朝夕寿命,凝成汇聚灵魂与记忆的法器,收集的第一缕地气,对应往生者待过长住最久之地。
那缕地气,凝在沈遇已经熄灭的魂灯中。
浑身环绕着魔气宛如修罗般的男人背着剑,一步步踏上长留的问仙梯,仙鹤哀鸣,无数持剑的白衣弟子从九仪场中飞出,如临大敌,纷纷举剑阻碍他的前进。
那剑身上杀气如有实质,所有人都深知那杀神凶悍的血肉与骨骼中蕴藏的力量,众人丝毫不怀疑,下一秒那一剑挥出,便能斩断群山。
谁知下一秒,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那人双膝下跪,竟直直跪在群山的青绿之间。
“弟子闻流鹤,来求吾师的魂灯。”
雷鸣声起,乌沉沉的天空闪现一道惊雷,铺天盖地的大雨从撕裂的天穹里倾泻而出,众人对视,又惊又疑,无人敢上前。
“让他跪。”
太初掌门垂下须白的长眉,抚袖离去。
不知多少个日夜,鲜血从膝盖里漫出,被雨水冲刷在湿润的青苔上,顾长青实在看不下去,不顾掌门的反对,取来沈遇熄灭的魂灯递给闻流鹤。
闻流鹤将那盏魂灯死死抱在怀中,脊骨处将他攥紧的力量忽地一松,他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顾长青抿抿唇,神情复杂的看着地上落魄地男人。
徐不寒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将伞遮在他头上,为他挡去风雨,顾长青不忍再看,两人很快结伴离开。
空气里是穿透骨骼的冷意,闻流鹤双臂收紧死死抱紧手中的魂灯,纷乱的大雨在石苔上蜿蜒,湿湿咸咸。
他伸出手,企图抓住空气中那些丝丝缕缕如云雾般散去的魂灵。
……
沈遇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拉扯,自那日系统提示出错后,他的意识仿佛就如一株飘在水里的水草,随波逐流,不知去处,也不知归处。
他尝试呼唤007,但那些呼唤就像是落到水面的一粒石子,除却荡漾开的层层涟漪,毫无回应。
沈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与007失联了。
这是沈遇第一次真正与007失去联系。
他并不清楚时间的流速如何,只觉沉重的意识不断起起伏伏,在还没有等到007的回答时——
嘀嗒。
嘀嗒。
像是水珠滴落到石壁的声音,黏腻声穿透朦胧的雾气,落在耳膜上,越来越清晰,泛着一股噬骨的冷意。
冷意顺着水滴声越来越明显,像是有无数条蛇在他身上攀爬,留下阴湿的痕迹。
嘀嗒。
嘀嗒。
嘀嗒——
沈遇猛地睁开眼睛。
他手腕往上一抬,撞到坚硬的墙壁,手腕触感冷得发烫,沈遇抬眸看去。
这是一间幽冷的冰室,森冷的寒气自四面的墙体中渗透而出,而方才听到的那水滴声,则是稍化的冰水,从蓝透的长形冰棱上滴落。
沈遇浑身如生锈的机器般,每一次移动都感觉携着千斤重的他力,非常费劲,他微微吐出一口气,慢慢从冰床上坐起。
这是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差点要他老命。
还活着就行,他的感官变得很迟钝,一切都好像蒙在一层黏着水色的雾气中,视觉的传递竟然比触觉更快。
沈遇手指稍动,握握拳,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他敛下眼睫,才发现自己不着寸缕。
沈遇:“……”
他对闻流鹤那丝愧疚差点烟消云散。
怎么能不给人穿衣服呢。
很神奇,虽然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受到冷,可那冷意也好像隔着朦胧的距离,无法被清晰地传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