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神父的眉头忽然紧皱在一起,语气逐渐由悲怜变成深深的憎恶:“他出生时,我还对他是否为恶魔之子感到过一丝怀疑,但直到今日,他害死瓦莱里娅,害死我的妻子,我已经无比确认他便是预言中的撒旦之子,竟然蛊惑了瓦莱里娅。”
神父的儿子是恶魔。
维多尼恩如遭雷击,他感觉脑子乱糟糟的一片,各种喧嚣的声音拥挤在一起。
他浑身颤抖,感到记忆混乱,感到脑子里火光冲天,感到这具肉体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身体的每一处骨骼每一寸肌肉都在互相挤压,感到脏器的疼痛,那是从心脏里蔓延出来的剧烈创伤。
深呼吸,深呼吸——
这是梦。
快醒来,维多尼恩——
维多尼恩猛地睁开眼睛。
他仿佛溺水之人破水而出般,近乎弹跳般从床榻上坐起。
额前的银色碎发被冷汗打湿,浅银色的睫毛也沾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如海洋般的蔚蓝眼眸,与记忆中的瓦莱里娅一模一样。
他时常通过这双眼睛思念瓦莱里娅。
维多尼恩回过神来,他环顾四周,橡木色的天花板由雕花纹的木梁支撑,壁炉里火焰烧得正旺,炉火的阴影回荡在房间内,驱散着室内的寒冷。
维多尼恩的视线落在壁炉里跳跃的炉火中,接着就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急忙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窗户。
连窗帘都是厚重的深红款式,这样的设计显然是为了在寒冷的冬日中阻挡寒风而设计的。
维多尼恩从床上起身,披上洁白的法袍走到窗户边,隔着窄窄的缝隙朝窗外看去。
一条山毛榉林道通向塞伯里伯爵家的一处楼房,铺就的花园小径围绕四周,空气中有龙口花的香气。
是了,他现在正在前往主教廷的路程中,所有的圣子候选人现在都停留在塞伯里伯爵的庄园里。
明日会有主教廷的人来接引他们,乘坐船前往水域中的兰提亚圣教廷,那是阿尔德里克斯沉睡之地,众神永远的故乡。
此次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塞伯里家的幼子奈瑞欧,他在出生时曾接受过此世纪最伟大的教皇卢修斯的洗礼,从那一刻,他的一举一动便受到世俗的关注。
所以在这批圣子候选人中,奈瑞欧的呼声一骑绝尘,甚至有不少人已经开始主动讨好奈瑞欧。
离圣教廷所在的辖域范围越深,气温便越低,伯爵便贴心地为每位候选者都安排了带壁炉的房间。
两位提着钥匙框的侍女从窗前经过,并没有注意到维多尼恩的存在,正低声交谈着。
“阿米亚,最近好像又降温了,你可要记得多穿几件衣服,不要像上次那样又染上风寒,这次要是生病了,那就见不到这么多英俊的阁下们。”
阿米亚脸色当即一红,轻轻瞪了先说话的少女一眼:“维多利亚,你可别说这些话,阿尔德里克斯在上,听不得你在这里胡说。”
维多利亚辩解道:“我哪有胡说,圣提亚辖域内本来气温就低,我记得东区的神父说过,一百多年前,圣提亚还没这么冷,到处都是盛开的龙口花,所以这可不是胡话,而且阁下们本就个个生得英俊,也不是胡话。”
维多利亚口齿伶俐,一番话把阿米亚说得哑口无言。
忽然,维多利亚眼珠一转,猛拍一下脑袋,一下子把阿米亚盯住:“阿米亚,以往你这些调侃都面不改色的,怎么这次这么害羞,阿米亚!难道你真喜欢上某位阁下了?”
阿米亚顿时肉眼可见地红温起来,最后在维多利亚的一番追问之下,总算被撬开了嘴巴:“是那位银发蓝眸的阁下,昨日我向阁下询问如何解读福音书中的内容,他知识渊博,为我讲解了许多相关的知识。”
“他离开的时候,不小心将羽毛书签留在了原地,不知道还能不能亲自还给他。”
维多利亚提议道:“明日他们出发时,你送回过去不就好了?”
阿米亚摇摇头:“当然不行,外人是进不去的。”
“那你便让人转交过去?”
维多尼恩压了压眉骨,他偏过头,看到模糊的玻璃上倒映着的熟悉而陌生的自己。
他微垂睫毛,思绪一下子被拉得很远。
瓦莱里娅离开他们后,维多尼恩患了失语症,足足有十天不曾开口说话,张口只能听到嘶哑声。
流亡途中,他们再一次回到了船上,只不过这次是被卖到了一艘货船上当奴隶。
十枚索币,他们便要和这艘船永远绑定在一起。
等维多尼恩能开口说话的时候,说出的话却文法混乱,前言更是不搭后语。
米瑞拉很担忧,即使她生性乐观,很长一段时间脸上都没有了笑容,她暗下决心,打算攒够足够的索币,想办法从这艘船上逃走后,再带他去看专门治失语症的医生。
有一日,他们寄居的船被征用去专门运送从各教区挑选出来的圣子候选人,一名叫布伦特的少年因在船头看浪时失足掉入海中。
寻回来的时候,已经溺死了,法袍上的十字架被水泡了,皱巴巴地堆在一起。
船长显然担不起让一位圣子候选人溺水这样的责任,面色阴沉到了极点,这时,维多尼恩突然站了出来:“船——”
米瑞拉脸色顿时一变,心中一阵惊惧,急忙去抓维多尼恩的手臂,却抓了个空。
维多尼恩话刚一开口,船长就恶狠狠踹了他膝盖一脚,剧烈的疼痛从膝盖处蔓延,身形单薄的少年下意识因为疼痛,往前踉跄一下,自然也躲开了米瑞拉的手。
在船长眼中,他们不过是十索币的奴隶,其中一个还是整日疯言疯语的傻子。
船长那趾高气扬的样子,明显是示意维多尼恩跪下来说话。
维多尼恩稳了稳几乎摇摇欲坠的身形,直起腰身,没有跪下去。
眼见一脚居然没踹下这人的傲骨,船长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看了眼维多尼恩,想要一脚一脚,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给踹跪下去。
他们这种人,向来喜欢看不服输的猎物湿漉漉地倒在他们脚下,最喜欢品尝的,也是将死的猎物身上传来的肉香。
维多尼恩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那些混乱的思绪在看到布伦特冰冷的尸体那一刻,忽然如百川归海般变得清晰起来。
他的失语症突然自己痊愈了。
维多尼恩将手指攥紧,在船长想要再次踹过来时,忽然冷声开口:“我可以取代这位圣子候选人的身份。”
听到维多尼恩的话,船长的动作瞬间一顿。
维多尼恩语言流畅道:“我们这艘船才刚刚起航,船上的诸位圣子候选者彼此之间还不熟悉,我与布伦特身形,年龄都相仿,完全可以替代他去主教廷,您也可以躲避责罚。”
船长心下有些意动,他眯起眼睛,视线在维多尼恩身上来回巡视,忽然发现,这位买回来的奴隶竟然生得异常俊美。
脸部轮廓流畅,眉眼优越而深邃,扇形睫毛浓密而卷翘,像是乌鸦漆黑的尾羽,幽暗,不祥而美丽,当那睫毛掀起,一双眼眸含有笑意时,便如春天的湖水,收敛笑意时,又像蛇一样阴冷。
倘若单从容貌上而言,眼前这名奴隶确实不像是五索币的价格,怎么说,也值一个金币,适合床上风流快活。
船长的视线从布伦特的尸体上扫去一眼,哼笑一声:“你说得轻巧,那你这发色与瞳色又如何改变?我们这船上,可没有女巫。”
维多尼恩偏过脸去,对上米瑞拉惊喜又担忧的视线,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对船长说道:“我的姑姑米瑞拉曾是一名医药师,她能够磨制特别的药粉,改变发色与瞳色。”
三天后,维多尼恩便摇身一变,成了拥有蔚蓝色双眸的布伦特,甚至连行为举止都极符合贵族的模样。
若不是见过他蓬头垢面疯言疯语的样子,船长还真以为面前站着的就是布伦特,现在落魄的贵族太多,或许眼前这奴隶也曾经用过金汤匙。
船长眯着眼睛问他:“你的条件是什么?”虽这样问着,但船长其实早已经将维多尼恩的心思猜得八九不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