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是问题。”卢修斯伸出双手,将维多尼恩的手轻轻合在手间,笑容怜悯而慈悲:“孩子,只有一个问题,我需要向你询问。”
“而你也需要毫无保留地回答我的问题,你必须毫无隐瞒,布伦特,我需要你以你家族的名义向我发誓。”
维多尼恩坦荡道:“圣父,我向您起誓。”
从眼前的年轻人的脸上,卢修斯看不出丝毫的异样,他曾在审判庭里见过那些异端的说谎者,任何虚假的谎言都会在他的面前化为乌有。
卢修斯缓缓笑了,握紧维多尼恩的手,盯着他的眼睛:“孩子,你得告诉我,你是否真正地属于我们的主?”
一瞬间,维多尼恩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命运将人推到哪儿,人就要去往何处,现在,未知的命运已经将他推到了这里。
卢修斯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答案,但却不止只有他一个人在等待。
倘若维多尼恩愿意为你永远留在这里,阿尔德里克斯,你还有什么顾虑?
维多尼恩垂眸,微微低下头,在卢修斯期待的注视中,给出肯定的回答:“以主之名。”
我是您忠诚的信徒。
我遵从您的意愿。
我虔诚地追随您。
维多尼恩曾无数次地进行祷告,那些祷告词也曾在飘荡的钟声与蜂蜡气息里,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阿尔德里克斯的耳朵中。
那段时间,阿尔德里克斯从未如此热衷于聆听祷告。
与此同时,阿尔德里克斯诡异的欲-望正在疯狂滋长,当看到维多尼恩穿着法袍站在圣像前祷告时,阿尔德里克斯产生了一种揉乱他的冲动。
想把他压倒在身下,去舔舐他赤-裸而美丽的身体。
阿尔德里克斯克制地闭上眼睛,喉结上下翻滚。
整片大陆所有的暖流都波涛汹涌地汇聚着,这个春日如此绚烂而热烈。
人们欢欣鼓舞之余,也对这春天的到来感到深深的疑惑,但正如他们以前在短暂的困惑后便接受寒潮的到来一样,他们也很快接受了这忽临的春日。
这可是春天,他们已经忍受够了寒冬与食物匮乏的折磨。
或许这一切都是神圣的旨意,那这是否意味着,圣战的曙光也即将到来?
奈瑞欧的信件很快由信使送来,信上说,西征取得初步的胜利,他处理完教区的交接任务后,便会乘坐尼耶号回来。
燃烧的壁炉边,鲸油灯散发着有些刺鼻的味道。
维多尼恩正在给奈瑞欧写回信。
他坐在书桌旁,一头银白的长发散在身后,眼睑低垂,浅色的睫毛像是霜雪一样倾覆下来,灯火之下,他惊人的美貌足以让任何注视者为之心动。
一封信很快写完,维多尼恩长指微动,低着头耐心地将信件卷成一卷,扎捆进窄皮条里。
“嘎吱”一声,厚重的木门被从外推开,约瑟一边摘手套一遍询问维多尼恩:“布伦特,日期定下来了吗?”
“恩,在主日当天。”维多尼恩点点头,将信放在燃烧的烛火上,以火封缄,他抬眸看向约瑟,叹息般开口:“约瑟,你是这次的执行官,连日期都要逃避吗?”
约瑟移开视线,沉默地坐到维多尼恩的身边。
很快,约瑟控住不住地闭上眼睛,佝偻着身躯低下头去:“布伦特,我做不到。”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维多尼恩从未见过约瑟如此脆弱焦虑的模样,他有些惊讶地停下手中的动作。
“布伦特,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来承受这一切?”
约瑟整个人都在小幅度地颤抖,他绝望至极,宛如一头困兽,声音逐渐濒临崩溃:“让我亲手烧死亚伯和爱丽莎吗!布伦特,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约瑟。”维多尼恩眸光微微闪烁,他伸出手,将约瑟冰冷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用实际的行动去包容与接纳他的战栗与恐惧,“冷静下来。”
约瑟的情绪在维多尼恩手心的温度里得到安抚,逐渐平静下来,他停下动作,抬起头,用那双棕色的眼睛,无助地看向维多尼恩。
维多尼恩深深叹息一声,出声安慰道:“约瑟,我比任何人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不要害怕,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同你一起。”
约瑟像是抓住求生的浮木一样苦苦哀求:“就如同你往日与我同道一般吗?”
再一次对上约瑟那双充满悲伤与哀求的双眸,维多尼恩像是被火焰烫了一下,握紧约瑟的手竟然也跟着颤了一下。
这一幕太似曾相似,维多尼恩的脑袋忽然一阵刺痛,耳朵里发出嗡嗡嗡的耳鸣声。
约瑟盯着他,呐呐出声:“布伦特……”
维多尼恩在约瑟的呼唤中很快回过神来,他下意识握住约瑟的手,一时间分不清是在给予约瑟力量,还是在从约瑟身上汲取力量。
“约瑟。”维多尼恩回视着他,眼神坚定而温和,他的脸上很快浮现令人安心的笑容,给出约瑟肯定的回答:“就如同我往日与你同道一般。”
*
宗座宫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卫兵团已经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他们全副武装,将安诺克广场包围着,审判庭的主教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神父和执事们跟着立在一侧,其余的人们或站或坐,将偌大的广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密密麻麻地拥挤在一起,分明是空旷开阔的场地,维多尼恩却感觉自己仿佛身处逼仄的空间里,随时会因为无法呼吸而窒息。
“烧死他们!”
接受审判的罪人很快在人们的咒骂声中被士兵们带上火场。
“烧死这些罪人!”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愤怒地朝着亚伯和爱丽莎砸过去。
“就是他们背叛了上帝,才带来如此漫长的寒冬!我可怜的菜瑟琳就是因此被活活冻死了,烧死他们——”
人群很快被愤怒煽动,蓄积了已久的不满与痛苦顷刻间找到了宣泄点,于是无数人跟着捡起石头朝着火场上的人狠狠地砸过去。
密密麻麻的石子与鹅卵石,像是雨点一样毫不留情的砸到架起来的木架与苇草上。
头顶的烈阳白晃晃地照着一切,看着那些愤怒而扭曲的人群,维多尼恩站在约瑟身侧,忽然感到一阵反胃。
他分不清是因为这烈日的暴晒,还是因为火把上燃烧的火油味,维多尼恩只觉一阵恶心和眩晕,眼前甚至出现了模糊的幻觉。
约瑟手持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火把,像刽子手一样沉默地走向火场。
“约瑟。”亚伯神父嘶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约瑟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被绑在柱子上的亚伯神父,教会并不会苛责食物,但男人如今已经瘦得只剩下骨头了。
“约瑟,何必感到抱歉?”亚伯被烟呛得剧烈咳嗽,他舔掉嘴巴上被石头砸出来的血,一双眼睛透过杂草一样的头发,悲怜地看向举着火把的约瑟。
约瑟失神呐呐:“神父……”
“约瑟,你没有做错什么。”亚伯对他露出笑容,嘴里念起约瑟再熟悉不过的祷文。
看着那双眼睛,约瑟恍惚中好像触碰到了什么。
“烧死他们!烧死罪人!——”
约瑟的手颤抖着,火把砸到了干草上,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他猛地后退几步。
火刑柱在人群的欢呼声与神职人员冷漠的注视中,被缓缓点燃,然后很快剧烈燃烧起来。
爱丽莎被捆在火刑柱上,她长发散乱,双眸有些失神地望向遥远的天空,她曾拿着宝剑,穿过重重障碍,如勇士般将她的爱人救出水火,但无人夸赞她的力量与勇气,只道她背叛了上帝。
她在那遥远的天空中,没有看到她的神灵。
亚伯的祷告声将她牵引回人世。
爱丽莎转过脑袋,看向亚伯,在她平静的注视下,亚伯的祷告声便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们都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当他们自己都无法拯救自己时,更不会再有他者来拯救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