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船员反馈,裂口并不大,只有少量海水迅速涌入船舱,让船上的工程师下去维修就可以解决问题。
但马里努斯却心神不宁,冥冥之中,他感受到了某种指引。
最后马里努斯不顾劝说亲自下水,意外发现了更隐秘的裂口,大量的海水正在顺着裂开涌入,这样下去,沉船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当时要不是马里努斯亲自下水,潜水去检查船底并修补裂口,及时控制住了船舱的进水,恐怕整艘船的人都无法安全返回港口与故乡,更没有这艘船的今天。
正是这一次意料之外的触礁事件,让马里努斯彻底地明白了,航海中任何细小的疏忽,或许都会导致一场灾难的发生。
同样,身为这艘船的船长,马里努斯也非常清楚,任何一点决策上的失误都会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就如同以往那些因为丰厚利益而被教廷征用的战船一样——
那些船最后无一例外,在战争结束后,都按照旧历被炸毁了。
人世百载,马里努斯不止要顾虑自己,更要顾虑整艘船的安慰,还有那些在海洋上同他出生入死的朋友与家人。
“马里努斯船长,你看我看得太久了,不想要你的眼睛了吗?”
维多尼恩不满的冷淡声音在甲板上响起。
船长闻言,几乎是立即被他恶劣的态度和冒犯的话给气笑了。
“维多尼恩,你现在这样得势的模样,那还有半分当初求我的可怜样子?我虽然有把柄在你手上,但你可别忘了,现在只有我知道你姑姑行踪的线索,而且你现在就在船上,我把你杀了,还有谁会知道我包庇你进教廷的事情?”
维多尼恩微微挑眉,他笑着看向船长,歪了歪头反问道:“你会吗?”
马里努斯眉头越皱越深。
维多尼恩丝毫不畏惧马里努斯凶狠的气场,他靠在船杆上,视线直直地盯着马里努斯,唇角的笑容美丽又恶毒。
“船长,你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拿女人来威胁别人的那种窝囊汉,但恕我直言,你也确实软弱,你不必要的软肋实在是太多了——”
马里努斯感到被看穿的难堪,胸腔里生出难以抑制的怒火。
“你这该死的奴隶,你自以为自己就很懂了吗?”
不顾维多尼恩的反抗,马里努斯在愤怒的驱使下,伸出手一把恶狠狠地掐住维多尼恩的脖子。
满是粗茧的手掌越收越紧,几乎想将人活生生掐死。
维多尼恩的脸颊因为缺少空气的进入而很快胀红,愤力拍打马里努斯收紧的手臂。
他们站在甲板上,旁边就是防护的栏杆,挣扎间发出剧烈的响动。
只要马里努斯稍微用力,便能将这个挑衅他的人扔进海里,喂饱那些饥饿的白鲨。
然而下一秒,当马里努斯对上维多尼恩那双平静的眼眸时,却瞬间怔在原地。
维多尼恩被他掐着脖子,一副无比痛苦的模样。
然而与他剧烈挣扎反抗的动作截然相反的是,他的那双眼睛安静极了。
一双漆黑的眼珠宛如浸泡在冷水里的黑葡萄,透着湿润而瘆人的冰冷光泽,直勾勾地把马里努斯望着。
马里努斯手上动作下意识跟着一松,他瞬间回过神来,后退几步,阴沉的脸上一阵风云巨变:“维多尼恩,你在故意激怒我?!”
维多尼恩侧过脸去,没忍住剧烈地咳嗽几声。
咳过之后,他才伸出手,倚在栏杆上,神色颇有些可惜地揉了揉被掐得泛红脖颈和喉结,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果然是水手的力气。
“船长,你这种古怪的正义,真是无法让人理解啊。”维多尼恩微微直起腰,朝着马里努斯勾了勾唇角:“但正是如此,我当初才把米瑞拉姑姑的事情交给了你去处理。”
马里努斯越来越无法理解眼前的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从维多尼恩登船开始,马里努斯就感觉眼前的人完完全全变了样子。
即使恢复了那熟悉的黑发和黑眼睛,但依旧和马里努斯记忆中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奴隶没有丝毫相似的地方。
或者说,相似的地方也只有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了。
船长并不知道,影响一个人外在呈现的最大因素,除了相貌,精气神的变化也直观地影响着他人的视觉评判。
维多尼恩整个人由内而外,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后听完维多尼恩的一顿输出,马里努斯只能盯着面前的男人,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你特么简直疯了。”
说出这句后,后面那些暗藏关心的话竟然也很快变得流畅起来。
“维多尼恩,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你从兰提亚逃出来,费尽各种心思和威胁的手段,把我逼到绝路,难道不就是想要逃命吗?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维多尼恩在马里努斯一连串的质问中蹙了蹙眉,之后,他像是没听见船长的话一般,平静地整理好凌乱的领口,朝着波涛汹涌的海面转过身。
手臂交叉着搭在船杆上,维多尼恩姿态闲适,视线穿过一群迁徙的海鸥,看向遥远的海岸。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扬了扬下巴,伸出一只手指向远处:“马里努斯,等你的船经过那里的时候,我会在那里下船。”
马里努斯的视线顺着维多尼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视野的尽头,漂浮着一片人迹罕至的大陆,那里的土地常年被冻雪覆盖,生存条件极其恶劣,除了少数年轻的冒险者外,只居住着极个别的土著人。
马里努斯皱眉:“你什么意思?”
维多尼恩弯了弯眼睛,笑吟吟地问道:“船长,难道我在你的心里已经坏到了如此程度吗?”
马里努斯被他如此轻易地说中心思,不由有些恼羞成怒。
但维多尼恩难得的好意却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以为维多尼恩会要挟着他们到安全的地方,至少也应该是去更远的地方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样中途下船。
维多尼恩注意到他犹豫的神色,没忍住挑眉,噗呲一声,眉开眼笑了起来:“哈,船长,你不会真信了我是为你们好吧?”
马里努斯脸色一变:“你——”
海风把维多尼恩额前的黑色碎发吹乱,他堪堪闭上眼睛,睫毛的形状在眼尾拉出一道狭长的阴影。
湿咸的海水随着海风扑面而来,维多尼恩的嗓音落在海风中,迷离而温柔。
“船长,你可不必自作多情,我可不是为你这艘船的人着想的意思。”
“兰提亚四面临海,来往的船只一定会是士兵们搜查的重点对象,我只是不想待在你这艘船上,被发现了而已。”
马里努斯拳头捏得咔嚓咔嚓想,自知被戏耍后的愤怒火焰在血管里奔流,恨不得把这个玩弄人心的恶魔推下船,让他葬身海底。
除了杀死维多尼恩,马里努斯知道,自己对维多尼恩别无他法。
但更加讽刺的是,或许是出于怜悯,或许是出于欣赏,又或许是出于某种对美色的迷恋,马里努斯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个像是要一心求死的男人无法下手——
甚至离奇地想要拉维多尼恩一把。
马里努斯没忍住低声咒骂一声,转身离开。
甲板上很快只剩下维多尼恩一个人。
视野之中,铅灰色的厚重浓雾将平静的海面所笼罩。
在教廷的时候,维多尼恩不止给马里努斯写了信,也同样给米瑞拉姑姑写信,告知了自己的近况。
收信的地址是之前分别的时候,米瑞拉姑姑告诉他的,她并不居住在那里,但会不定时地去贝鲁克街区查看收信的信箱。
在教廷的时候,维度尼恩曾想过自己离开后或许会去寻找米瑞拉。
但当一切尘埃落定,到维多尼恩真正离开那漩涡中心的时候,他才恍然间意识到一点——
此刻的米瑞拉早已安定下来,有了自己的小家,还成为了当地一名小有名气的药剂师。
米瑞拉的一生如蒲公英的种子,居无定所地在海洋上漂泊半生,如今,终于落到肥沃的土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