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斐收回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狭长的冷眸低垂着,冷淡的视线落在沈遇撤回的手臂上。
周斐移开视线,摇头:“无事。”
“那就好,实在不好意思。”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遇松了一口气,再次道歉,攥紧手里的球快步往回走。
片刻后,身后响起离开的脚步声。
这一个小插曲,也打消了魏崇继续打球的想法,两人收拾好东西,结伴去内场的室内淋浴间。
花洒一开,热雾氤氲上升,两条笔直修长的腿踩在水波脉脉流淌的地板上,于雾气里浮现。
沈遇站在花洒下,任由温暖的水流顺着身体沟壑分明的肌理滑落,冷白而光滑的薄肌在热水的冲刷下,透出粉色。
魏崇委屈巴巴的声音从旁边的隔间里传来:“沈遇哥哥,你受惊了,都是魏崇弟弟的错。”
沈遇本来就没有怪魏崇的意思,他只是很意外,周斐居然会这么轻易地出入这种公共场合,按理来说,不太应该。
沈遇问道:“周斐他经常来这里打球吗?”
“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之前来打球的时候确实偶然见过几次,但你知道的,我爸妈就是老老实实的技术人员,我和周斐那圈子的人扯不上一点关系,加上又不是同一届的,所以基本上没什么交流。”
魏崇继续道:“不过说起同一届这个事,你到时候复学,应该就是和周斐一级了。”
“希望到时候你别被分到他班上,今天这一球之仇,到时候见面不敢想,得有多尴尬,你不知道,你当时把人家发型都砸乱了。”
沈遇嘴角一抽:“……”
这一点他倒是没注意到。
想起刚才,沈遇仍有些心有余悸,说实话,他好久没有遇到过这么尴尬的时刻过了。
而且,对象还是周斐。
周斐。
沈遇微微垂眸,漆黑的睫毛上淌过温润的水流,浓长的睫毛被热水打湿,几乎根根分明。
不知道为什么,提到周斐,他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但又说不出具体的缘由来。
想不出缘由,索性便不再多想。
毕竟就算在同一所学校,大概率也不会有所交集,之前两年,在沈遇的记忆中,他和周斐都没说过几句话,总不能因为在同一级了,就熟络起来。
刚好,也避免彼此的尴尬。
晚上的时候,由魏崇组局,沈遇和以前的同学聚了聚,小酌几杯。
联邦大学是集军事,政治,与综合教育为一体的公立大学。
每一个标准年,它会面向全社会无差别公平招生,筛选人才,这特殊的招生机制,也堆砌了它的生命力与繁华,在近十年,为联邦各大领域输送了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和各式各样的人才,助推着这个庞然大物的有效运转。
沈遇休学的这一年,他们基本都已经完成学业,大部分人选择进入联邦军事体系里,入职下属的各级部门,少部分人另辟蹊径,投身于其他行业之中。
这些人选择的路,也是沈遇之后的方向,沈遇听得很认真。
聚会结束,沈遇和魏崇几人分开,又去医院取了妈妈需要的特效药,才搭乘深夜的高速地铁回下九区。
到家的时候,沈母已经睡下。
房间里留着的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温馨的光芒,沈遇轻手轻脚地开门,弯腰换下鞋袜,把药放进药箱里,才静悄悄回到卧室。
坐到书桌前,曲着长腿,沈遇揉揉脖颈,打开电脑,点进邮箱再次查看未读消息。
他手指一顿。
出乎意料的,几乎全是垃圾邮件的列表里,正躺着一封发件人为联邦大学(教务处)的未读邮件。
22:07。
送达时间刚好在两分钟前。
沈遇眨眼,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虽然他一有空就会查看邮箱,但其实并没有多少把握能在今天内收到回复。
毕竟联邦大学教务处的效率是出了名的慢,被一众学子们谩骂诅咒唾弃过无数遍。
甚至有人在论坛发表过八千字的长篇大论,声泪俱下地表示自己人生第一次当舔狗,居然是给了教务处这破系统,引发同学们一众共鸣。
这么快收到回复,完全在沈遇的意料之外。
沈遇手指点开邮件,垂眸,开始仔细浏览起来。
教务处表示,校内系统已经通过他的复学申请,并处理好了相关手续,将他需要补充的学分课程信息导入到了学校系统中,下周开始,可以回校开始上课。
紧紧盯着那几行字,沈遇胸膛起伏,等情绪慢慢平复后,他从胸膛里吐出一口气,垂眸数了数剩余的时间。
明天周五,加上周六,周天,那就还剩三天时间。
这三天可以顺便在家附近兼职,赚赚零钱,他没有上九区的身份,所以直到学校审批的打工许可证下来之前,他都不能另找兼职,他可不想在这方面出了差池。
而不需要许可证的校内兼职时薪却给得很低,并不在沈遇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的个人价值远远超出那被刻意压低的低廉时薪,即使是处于缺钱的状态,沈遇也从没考虑过去当工贼。
关上电脑,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沈遇两条长腿分开,疲惫地背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当一切悬而未决的事情尘埃落定的时候,他终于能够松一口气,获得片刻喘息的机会。
这种骤然降临的,不真实的幸福感一度让他感到摇摇欲坠。
沈遇叹息一声,偏过头,视线穿过狭窄的玻璃窗,看见浓蓝调的夜色。
月色冷凉如水,绸质般的夜雾为松山林野笼上一层迷蒙的轻纱。
夜已深。
整座半山别墅如被山岚托起的一枚玉石,居高临下地坐落在两脉相交中,冷灰色线条简洁而大气,穿梭在静谧的光影间。
泳池里水波荡漾,没有边际,一只孤零零的小黄鸭泳圈飘在上面。
脚下绵延的地灯轻易将黑夜驱散,周斐安静地站在空无一人的开阔平台上,无声脉脉的夜雾从四面八方朝他涌动过来。
远处,脚下,是远离他的灯火。
两条结实的手臂自然舒展,弯曲地搭在金属色防护栏上,周斐垂下薄薄的眼皮,冷淡的视线落在摊开的手指上,漆黑的睫毛在没有情绪波澜的眼底扫下晦涩难辨的阴影。
风掠过松针,沙沙响动。
周斐垂眸。
弯起的食指与中指微微蜷动。
一下,两下。
又一下。
似还残留着某种余温。
第163章
月光似水,流落下层层轻薄如纱的月雾,风吹动单薄的衬衣,口袋里手机屏幕亮起白光,接着发出一声震动。
时间到了。
周斐垂眸,撤回搭在护栏上的两条手臂,站直身体,穿过水波荡漾的无边泳池,手掌微曲,拉动玻璃门,回到会客厅。
陈医生已经在会客厅里等候多时,身为周斐的私人家庭医生,他的气质也是极静的,年近五十,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听到动静,陈律抬起头,就看到从泳池回来的周斐。
两天前,周斐在宅邸中突发晕厥,随后被以最高级别保密措施秘密送往中心医院。
在转运的过程中,周斐的心脏出现极为罕见的濒停状态,心率一度降至零值,持续近一百二十秒,陷入极度危殆的状态。
中心医院在短时间内汇聚了各领域内最权威的人类医生和部分人工智能医生体,然而,即使他们拥有全联邦最精密的仪器,却无法检测出周斐身上的问题。
浓重的阴云笼罩在医疗团队的上方,就在他们皱着眉,不得不开始讨论极端方案的时候,监测系统上,那几乎停止的心率却开始出现自发性恢复的痕迹。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心率以每分钟约八到十一次的增速上升,波形也由一开始散乱的状态到逐渐稳定下来。
血压,血氧,以及意识水平,也跟着同步恢复。
简直就是奇迹。
周斐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封锁消息,这意外来的突然,幸好也去的突然,才避免了不必要的社会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