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微微挑眉,眼珠滚动收回目光,看向前面,有一瞬间沉默。
两排笔直的冬青树往深处纵去,尽头两扇恢宏古典的大门一如八年前般庄严肃穆,秋风微冷,来往的学生皆穿京扬标准三件套,一举一动皆是名校风范。
沈遇算是知道为什么贺谦总是囔囔没钱没钱了。
他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谁给的贺谦信心,敢租京扬当拍摄地?!
京扬这几年人没怎么多收,占地面积倒是不断扩展,剧方租的片场在十九楼附近,花树满目,正式教学楼并不在这边,拍摄并不会影响学生正常上课。
在去片场的路上,沈遇突然想起陈劲扬的话,根据记忆调转方向,往失物招领所走。
所谓失物反复间,京扬的失物招领所非常大,从建校以来,每一名学子丢失的东西按照遗失时间整齐地摆放在一起,记录在册,并不会因为无人认领就随意丢弃,累积下来,像是一座失物博物馆。
玻璃柜里有钱包,挂着玩偶的钥匙串,黑漆的打火机,因为时间过久而断掉的耳机线,花花绿绿的雨伞,标签脱落的白色药瓶,黑色的眼镜,写满的笔记本,限量贩卖的杂志书,剩一半墨水的笔,带球星签名的网球拍,竞技反曲脱落的瞄准器,护手的指套——
甚至还有情书。
不过谁会遗失掉情书啊?
遗失物实在太多,要是仔细看,怎么说也要搜寻几天,沈遇只看个大概,最后选择去咨询台询问守馆的老师。
守馆的老师年过八十,很有资历,他推推老花镜,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沈遇,然后根据他的描述,从柜子里翻找出登记的册子。
沈遇等了好一会,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大概半小时后,老人抬抬眼,嘟囔道:“诶……已经被人领回了。”
沈遇挑眉:“领回了?”
“应该是误拿了,毕竟是很常见的款式。”
沈遇扑了个空,揉揉眉心,也没问拿的人是谁,和老师道了句谢,便起身离开。
他本来就是心血来潮,找不到也没什么关系,当务之急还是去片场比较好。
青年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老人抬起眼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老人的视线重新落回册子上,试图回忆起相关的记忆,可是时间太久远,他记性也不太好,半天也回忆不起什么,直到他的手摸到册子上一处凹凸不平的纸张。
他粗糙的手指抚摸过去。
登记处有一处明显的水渍痕迹,墨迹因为水分的扩散,导致领回人那一栏的名字模糊不清,纸张的颜色也比其他部分深上很多,出现细微的褶皱痕迹。
是被雨水打湿的吗?
老人眯起眼,似乎回忆起什么。
是了。
那是一个湿漉漉的雨夜,和很多个雨夜没有丝毫不同。
除了一个少年。
管理员佝偻着脊背,如同往常一样整理好馆内的一切资料,拿着钥匙就要锁门,雨水哗啦啦,声音不绝于耳,一个高大的少年踉踉跄跄着闯进来。
少年穿着校服,衣服上的白帆校徽在雨夜里熠熠生辉,身上传来刺鼻难闻的浓重酒味和药的味道。
他低着头,有些迷茫,像一头困兽的游魂。
他嗓音嘶哑,近乎呐呐:
“我找不到我的宝藏了。”
老人扶扶眼镜,只听到一个“找”字,立马摇摇钥匙串,发出清脆的声响,老人催促他道:“哎呀,你要找什么?快关门了,你进去找找,来这边登记就好。”
少年跌跌撞撞,不知道从馆里拿了什么,死死握在手里,登记的时候他始终低垂着头,手指抓着笔,像是在克制着什么,胸腔剧烈地起伏,在他的指引下登记名字。
外面的雨声太大,管理员耳朵不好,只听见外面雷声和雨声混在一起,轰隆轰隆,还有雨水打在芭蕉树叶上的声音,一滴一滴,啪嗒啪嗒,水花如沸。
从回忆里醒过神来,老人抚摸在纸张上的手指一顿。
他突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些落到纸张上的滴滴水渍,其实不是雨水。
*
周瑾生领着一群黑衣保镖从大楼中走出,秋日的寒风吹起男人的大衣衣角,他的嘴里叼着烟,但没点燃,黑雾似的眸子冷漠又怠倦,藏着令人恐惧的压迫感。
自家BOSS的气场实在太强大,一众保镖战战兢兢,不敢说话,沉默地跟在男人身后。
周瑾生弯腰进入车内,宋时跟着进入副驾。
平板上那一点移动的红点离出发地越来越远,让人抓不住一样。
抓不住?周瑾生关闭平板,眼眸微微眯起,对宋时道:“宋时,没记错的话,郑可钦的未婚妻是设计师?”
宋时思考片刻,道:“是的。”
周瑾生吩咐道:“找人联系一下她。”
“需要她设计一样东西。”
很多年以前,庄老太太在周公馆二楼的阳光房里,养了很多很多花,这些花朵个个都是美人,但却一直无人欣赏。
庄老太太等呀等,终于等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一只蝴蝶。
蝴蝶浑身如银似雪,蝶翅一张一合,如同贝壳的珍珠层,在阳光的折射中,呈现浅蓝,浅紫的美丽色泽。
虽然客人不是人类,但庄老太太还是非常高兴,并十分热情地招待了它,老太太不仅在花房的角落里设置浅水盆以供客人安全饮水,还特意种植许多蝴蝶喜欢的兰花和金盏花,特意采用自吸水花盆,把花朵养得个个动人。
蝴蝶拥有自由的触角,天空是它永远常驻的居所,它时常会振着翅膀,飞出花房,又会在暴风雨即将降临的前一天飞回来,落到一株营养木上。
有一次,蝴蝶消失近半个月,期间来过一场暴雨,庭院湿湿的一片,整个世界都蒸腾着水汽。
庄老太太很伤心,蝴蝶寿命不过一年,它们虽然美丽,但实在脆弱,等这一场暴风雨过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这位特殊的小客人。
就在他们以为蝴蝶再也不会回来的时候,在一个午后,它携着粼粼阳光,落到一朵金盏花上。
它扇动翅膀,像在打招呼。
周瑾生看见它进来,眼睛一眯,快准狠地把一个蝴蝶笼子就罩下去。
金盏花被压弯,蝴蝶受惊般瞬间挣扎起来,蝶笼细密精致,虽然不是玻璃罩,却也无法飞出,笼子恰好压住翅膀的边缘,不得挣脱。
蝴蝶的叫声是怎样的呢?蝴蝶不具备发声器官,如果蝴蝶有的话,此时一定会发出可怜兮兮的叫声吧。
它放弃挣扎,惨兮兮地撤回右翼,于是铁笼落地,周瑾生把笼子倒转,开心地上锁。
周瑾生很是满意自己的成果,蹲在地上观察笼子里的蝴蝶。
蝴蝶即使是在方寸的世界里,也依旧美丽。
——只是看起来惨兮兮的,并不再飞。
周瑾生黑黝黝的眸子盯着它,歪着头。
片刻后,他的脸上露出笑:“原来这样子,你就会听话了吗?”
“你干什么?”庄老太太一推门,就看到周瑾生蹲在地上的样子,蝴蝶似乎是察觉到善意,立马在笼子里飞起来,想要飞到庄老太太面前,却只扑到蝶笼的笼身。
老太太眉头一皱,瞪一眼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的周瑾生,伸手去要钥匙:“钥匙。”
周瑾生仰着头的动作一僵:“奶奶——”
庄老太太脸色骤然冷下来,皱眉:“钥匙,给我。”
周瑾生一愣,他很少看到庄老太太这样的表情,平时就算严厉地训斥他,也不会这样。
周瑾生感到委屈,他明明什么也没做错。
在老太太的注视下,周瑾生咬牙,不情不愿地把钥匙递给庄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雷厉风行地解开铁笼。
蝴蝶从笼子里飞出,振翅着拥抱自由,那些纯洁又瑰丽的色泽又开始在房间里流动起来,它先飞到庄老太太给它准备过冬的蝴蝶屋里,又飞到庭院里的灌木丛和树丛里,然后又回飞花房,在那些花朵上巡视一圈,最后落到日光中晃动的摇椅上。
周瑾生皱眉,心中愤愤,再一次飞速拿起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