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猎猎作响,吹起两人的衣摆和头发,无声的夜色与海风如隆重的云雾,四面八方地流向他们。
沈遇扯掉不舒服的防弹衣扔到地上,把枪别在腰间,揉揉手腕,懒洋洋地站在旁边,看着面前的一切。
那群伪装成媒体的记者都被制服,老李和几个黑衣大哥从邮轮里拖出刚才开枪的十几人,鲜血蜿蜒一地,没几个人敢看惨状,甚至有人直接扶着栏杆呕吐了出来。
他们伪装成服务生和演员,潜伏在邮轮里,上一秒还在给他们倒酒表演,下一秒就能掏出枪爆他们头,简直细思恐极,骇人听闻。
周瑾生缓缓整理着袖扣,视线从一群突袭的人身上缓缓划过,他什么也没说,但那种居高临下,视若尘埃的表情,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说了什么呢?
趴在血泊里的程以檀突然手指一顿,他想象着,那个突然浮现在他眼前的笑容,那个夏日的午后,那颗被捏紧在手心,一直未被抛出的网球,那个突然叫住他的名字——
生命流逝到尽头的那一刻,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动力支撑着他,朦胧间,他抓起面前的一把枪,对准人,扣动扳机。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瞬间——
“砰——”的一声。
这颗当年未被掷出的网球,最终以子弹的形式尽数返还。
*
一直关注着程以檀的沈遇在他开枪的那一刻,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快过思维迅速扑到周瑾生身上。
在看到程以檀的那一瞬间,沈遇就想赌一把。
沈遇喜欢赌注。
从逃跑的那一刻开始,一切一切,尽在局中。
他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而这,是沈遇为自己选定的结局。
电光火石间,子弹在空气中呼啸而过,瞬间洞入他的后心。
“噗呲”一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的身体成为他的盾牌,子弹击中沈遇的背部,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遇的身体猛地一颤。
周瑾生瞬间反应过来,举起枪对着地上的人连开数枪,手臂稳稳抓住沈遇滑落的身体,鲜血迅速从背部渗透而出,瞬间染红了周瑾生的手。
谁的血?
周瑾生僵在原地,感受着怀中身体的温度,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赶出来的迟显礼心下一跳,满目都是血,他叫了几声周瑾生,人都没反应,跟死了一样。
迟显礼操了一声,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想要拨通医院电话,但他太紧张了,手抖地厉害,电话接通的时候手机掉到地上去了。
周瑾生眼皮微动,他捡起电话,有条不紊地冷静吩咐道:“清水湾港口,有人中弹,派一队医生过来……”
迟显礼震惊于他的冷静,下一秒却看到,周瑾生握住手机的手指正在控制不住地痉挛着,频率极快,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下一秒就要把手机给生生捏断。
沈遇闭着眼睛,意识下沉下潜,即将坠入无尽的幽暗与幽秘中,但那股玄之又玄的力量却迟迟没有到来。
沈遇叹息一声,这次,没有效果吗?
他……赌输了吗?
沈遇心有不甘,问007:【如果没有攻略成功,身体再一次死亡的话,是不是又要倒带重来。】
007沉痛道:【是的。】
沈遇已经做好再来一次的准备,静静等待生命的流逝,难得有些挫败:【怎么这么难啊。】
007伸出手想要摸摸自家宿主,但它没有实体,最后只能鼓着脸安慰他:【没关系啦,咱们下次一定可以,宿主已经很棒了。】
沈遇真心表示不想再来一次,但没办法,眼下这情况只能重来,他惯例把周瑾生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全。
等问候到周瑾生的时候,他突然唇角一湿,接着一凉。
吻?
男人的呼吸跟着吻落下来,但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凶兽的撕咬,像是最巍峨的山峦顷刻间倒塌,像是最平静的海水刹那间波涛汹涌——
疯狂,而凶猛。
又温柔。
“沈遇,我爱你……”
这五个字就像是什么关键词,沈遇身体猛地一颤。
伴随着胸口枪伤上的疼痛而来的,是意志上一束一束接连不断的阳光一般的暖流,那些充盈的东西就像是被突然撬开一样,瞬间海水一样倾倒而出。
那些气运汹涌着,奔流着漫进沈遇的四肢百骸里。
沈遇突然反应过来。
按理来说,如果只差一点,那么他最后感受到的,绝不是这样一缕接着一缕的暖流,而是最后一缕才对。
那为什么他现在才感受到?
除非——
这些爱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早已积累成群山岛屿。
岛屿上草树生长,那里常是晴天,有阳光,有鲜花,等待着在最后一刻以惊喜的方式被赠送而出。
它们被装载太久,压抑太久,克制太久,只要稍不注意被打开出口,那么——
群山倾倒,百川入海,爱意急不可耐,奔流而出。
他将契机提前了。
沈遇闭着眼,接着涌入脑海的第一想法居然是,没了自己临时反水,贺谦总算可以不用提心吊胆好好拍他那破电影了。
他叹息一声,感觉自己的死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那些阳光流淌进他身体里,沈遇觉得很舒服,就像是回到妈妈的羊水里,甚至能闻到妈妈最爱的茉莉花的味道。
而他在这温暖的怀抱中,一次次体验重返故土。
明明对于这些身负大运者而言,这些一丝丝一缕缕的气运根本微不足道,但为什么每一次来到他的身上,都会这么舒服?
沈遇:【果然,我是没吃过好的。】
沈遇舒服得简直想要喟叹出声,但是鉴于他现在的物理状态,爽出声带来的惊悚感不亚于诈尸,所以他生生忍住了。
一瞬间从地狱回到天堂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好,沈遇突然好奇地问007:【我帮周瑾生挡子弹,崩没崩人设?】
007也很震惊,摇摇头道:【没有。】
为什么身为利己主义者,帮周瑾生挡下一颗子弹,却不算违背人设呢?
或许他塑造出来的“沈遇”,也已经无法与周瑾生割舍。
“沈遇”在命运的漩涡里起起伏伏地挣扎,最后仍然不可避免地走向他的命运。
他对周瑾生的感情过于复杂,说爱太不切实际,说由嫉妒与不甘诞生的恨又太厚重浅薄,太多太多的纠葛,非要找一个词的话,那就是——
不舍。
舍不得你死去,舍不得你凝视我时黑雾般的眼睛,舍不得你热烈深沉的爱与恨,舍不得你紧紧抱住我的手臂,舍不得生死界限时你把我护在身上的气息。
虽然你很糟糕,我也很糟糕。
但你确实承载着我的少年记忆。
那是未曾长大的我,那是未曾改变的我。
那是我明媚的时光,那是我纯粹的岁月。
如果你死去了,谁还会这样记得我呢?
所以当“沈遇”为周瑾生挡下那颗子弹时,天道并未察觉到异样。
如若不是那一瞬间,一束一束阳光似的暖流流进四肢百骸,天道力量朝着他倾斜,或许世界意志始终无法发现他的存在。
但那只是有关“沈遇”。
沈遇感受着,他正在被抽离。
不是生命的抽离,而是世界的抽离。
天道正在驱逐他。
沈遇从小运气就不好,所以比任何一个人都更加清楚生命抽离的感受是怎样的,在他当时为了救人扑倒即将被车撞的小孩失去双腿时,在他为了梦想想再一次站起来躺在手术台上即将濒临死亡时,他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但体验一个世界的抽离感,还是第一次。
他觉得有些新奇。
那些回忆都变得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陈妙妙与他无关,陈劲扬与他无关,周瑾生与他无关,俞听肆与他无关,迟显礼与他无关,贺谦与他无关,宋时与他无关,就连“沈遇”,都与他无关——
所有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