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拂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孩子们嬉闹的欢笑声。
这些鲜活的声音对于长期处于寂静中的裴书来说,有些陌生,他下意识地往白隙身边靠了靠。
白隙轻轻握紧了裴书的手,低声在他耳边介绍:“我们在一条石子路上,左边有一片很大的草坪,有很多人在放风筝。右边是个人工湖,能听到水声吗?”
裴书微微侧头,专注地倾听,然后点了点头。
“我有点累了。”裴书道,其实是有点害怕,在陌生的地方走了这么久,心里一直忐忑。
他们在一张面对湖泊的长椅上坐下。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裴书紧绷的脊背似乎放松了一些。
他微微仰起脸,望着阳光的方向,墨镜下的眼睛轻轻闭着。
他安静坐在那里,周身笼罩着一种易碎而宁静的气场,宛如精心描绘的美人画卷,漂亮得不真实,不可避免地吸引了许多路过行人的目光。
有好奇,有惊叹,也有淡淡的怜悯。
一个穿着蓬蓬裙的小女孩,挣脱了妈妈的手,轻快地跑到他们面前。
她一点儿也不怕生,仰着红扑扑的苹果脸,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毫不掩饰地盯着裴书看,然后用清脆稚嫩的声音,奶声奶气地说:
“哥哥,你真好看!像童话书里的王子一样!”
小女孩的母亲赶紧追上来,有些歉意地对着白隙和裴书笑了笑,想要拉走女儿。
裴书反应了半天,直到白隙拍了拍他,才明白这是对自己说的。
他愣住了,苍白的脸颊上,极淡极淡地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红晕,有些无措地低下头,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隙心中五味杂陈,有些欣慰于外界投射给裴书的这些好意。
裴书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谢谢你呀宝宝,你也肯定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小公主。”
小女孩羞涩地低下头,直接跑走了,跑到妈妈的身后,还不忘偷偷地观察裴书。
公园的长椅上,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裴书。
裴书微微侧着头,似乎还在回味着小女孩话里的美好和善意。
白隙看着他那难得柔和的侧脸轮廓,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
裴书无知无觉,站起来,轻快地说:“小白,我们继续走走吧,我不累了。”
白隙却没有回应,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放开了裴书的手。
裴书有些疑惑地“望”向他这边。
下一刻,白隙做了个让周围所有人都侧目的举动。
他单膝跪在了裴书面前的草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个漂亮的铂金戒指,
“哥哥,你先坐下,你听说我说。”白隙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裴书坐回长椅,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僵硬起来,无意识地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手。
“我从第一次见面……就很爱,很爱你。”
白隙仰着头,目光炽热地凝视着裴书被墨镜遮挡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层黑暗,直抵他的灵魂。
“不,还要更早,比你能想象的,还要早,还要深。”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慢吞吞地,将那些两人心照不宣却从未挑明的隐秘,彻底摊开:
“无论你的眼睛,以后可不可以复明。”
“无论……你是不是,有了陆予夺的小孩。”
听到“小孩”两个字,裴书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血色尽失。
白隙的心也跟着揪紧,但他没有停下,语气反而更加郑重,更加虔诚:
“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美好、最干净的人。我想一直照顾你,陪在你身边。”
“如果……如果真的有了小宝宝,我把他当成我自己的孩子,视如己出,用一切去爱他。”
“如果你不想要他……”白隙的声音哽了一下,但依旧坚持说了下去,语调温柔,“我亲自……帮你做手术,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会处理好一切。”
最后,他望着裴书,几乎是卑微地、恳切地承诺:
“哥哥,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名正言顺地爱你、照顾你。”
阳光依旧明媚,微风拂过树梢,远处孩童的嬉闹声隐约传来。
可在这张长椅前,空气仿佛凝固了。
白隙跪在地上,身体颤抖,目光不安而坚定,像等待神明审判的信徒。
裴书僵坐在那里,墨镜后的眼睛瞪大了。
他彻底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他最恐惧的猜测被如此直白地摊开,连同两种鲜血淋漓的选择一起,摆在他面前。
他感到一阵眩晕,世界仿佛在黑暗中旋转。
孤独。太孤独了。
失明后的世界是一片荒芜的旷野,他赤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知道方向,感受不到温度。
白隙是这片旷野里唯一的热源,唯一的声音,唯一能抓住的手。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一直想,一直渴望,有一个人,能一直一直陪在他身边,很爱很爱他。
可以是亲人关怀的爱,可以是爱人纯粹的爱,哪怕只是怜悯和责任的爱。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白隙举着丝绒盒子的手都开始微微发酸,久到白隙的心已经在绝望的边缘徘徊。
周围的风声、远处的嬉闹,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终于,裴书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摸索着,轻轻碰到了白隙依旧抬起的手。
然后,他微微俯下身,朝着白隙声音的方向,墨镜滑下鼻梁少许,露出了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和紧闭着的、微微颤动的眼睫。
“你……”他的声音很轻。
裴书顿了顿,“……会很爱很爱我吗?”
这句话似乎很可笑。
可是这是裴书在黑暗中渴望被紧紧拥抱、渴望被无条件深爱的灵魂,发出的最热烈的祈求。
说完这句话,他似乎用完了所有的勇气。
他屏住心神,有些不安地等待着白隙的回应。
白隙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的感觉涌上眼眶。
他用带着哽咽的声音回答:“会。”
他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地仰视着裴书,“我会很爱很爱你。比你想象的,还要爱,还要深刻。”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裴书停留在他手背的冰凉指尖上,灼热的手掌盖上了冰凉的手背。
“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发生什么,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我发誓,我保证。”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跪着的医生,和俯身询问的盲眼美人,构成了一幅奇异而动人的画面。
裴书感受着手背上的灼热温度,听着白隙哽咽的誓言,一直紧绷着的身体,似乎一点点松懈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