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
他的伤势远未痊愈,脸色依旧苍白,肋骨缠绕的绷带在简朴的执政官制服下隐约可见。
他拒绝了更舒适的交通工具。他就这样,一步一步,亲自走在还在冒烟的焦土上,亲自出现在一个个临时安置点,走访慰问伤员,查看物资分发,甚至亲自参与清理废墟。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裴指挥……”那个年轻的beta失去了一条腿,哭着望向裴书。
裴书的手掌在那位年轻beta士兵的断肢处轻轻停留,坚定道:“第九星系不会忘记你们的付出。家园会重建,生活也会继续。”
他直起身,环视着周围一张张或麻木、或悲痛、或隐含期待的脸。
连续数日的亲自奔走,让这位本就重伤未愈的指挥官脸色更加苍白,身形甚至有些摇摇欲坠。
但他站得笔直,眼神专注而坚定,像在看自己的家人和孩子。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裴指挥不能走!”
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汇聚成一片浪潮:
“对!裴指挥留下!”
“第九星系需要裴书大人!”
“请裴执政官带领我们重建家园!”
呼声震耳欲聋。
几个自卫军的老兵甚至激动地单膝跪地,用最古老的礼节表示效忠。
这一幕,传到了不远处的帝国临时指挥部。
罗伊正摇晃着酒杯,听着手下关于战利品清点的汇报。
副官将民众拥立裴书的画面呈现在光屏上,他脸上的慵懒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鸷。
“执政官?”罗伊嗤笑一声,放下酒杯,“一个贫民,也配当第九星系的执政官?谁给他们的胆子?议会那边还没扯皮完呢!”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笔挺的军礼服,带着一队亲卫,径直朝人群聚集处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罗伊走到前方,目光扫过被民众围在中央,形容憔悴却目光沉静的裴书,又扫过周围群情激奋的民众,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裴……指挥官,是吧?”
罗伊开口,声音带着贵族特有的慢条斯理和居高临下。
“民众的情绪可以理解,但第九星系的归属和执政官人选,需遵循帝国法律和议会决议。你,”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似乎没有这个资格。”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满脸烟尘、失去了半边手臂的壮汉猛地冲了出来,他双眼通红,瞪着罗伊,怒吼道:“放你娘的屁!没有裴指挥带我们拼命,你们这些穿得人模狗样的家伙还在不知道哪个酒馆里快活呢!现在跑来指手画脚?滚出第九星系!”
吼声未落,壮汉完好的那只手已经攥成拳头,狠狠砸向罗伊那张俊俏却令人厌恶的脸!
“对,帝国的混蛋跑到我们第九星系撒野,滚!还敢欺负指挥官!兄弟们揍他!”
紧接着,七脚八拳纷纷砸向罗伊,愤怒的人民可不管对方高官与否,他们刚下战场,正是群情激昂。
事情发生得太快,罗伊的亲卫都没完全反应过来。
“保护阁下!”
亲卫们这才惊醒,慌忙上前护住罗伊,同时试图控制打人的壮汉。
只听得“砰砰砰”无数声闷响,罗伊被这打得倒地不起,救出来的时候,精心打理的发型也散了,鼻血糊满了脸,狼狈不堪。
罗伊捂着鼻子,又惊又怒,对裴书尖声道:“裴书!你纵容暴徒袭击帝国军官!这是叛乱!必须严惩!”
裴书从始至终,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
他轻轻抬手,示意周围骚动的人群安静。
然后,他看向暴怒的罗伊,眼神看似关切。
“罗伊阁下,您没事吧?”
裴书语气平稳,“对于刚才发生的意外,我深表遗憾。不过,您说要追究……谁打了您?”
罗伊一愣,指着一群人:“就是他们!把他们都给我杀了!”
裴书微微偏头,看向那那群人,温和地问:“兄弟们,你们是哪个部队的?还是本地的居民?”
为首的壮汉梗着脖子,用方言粗声回答:“我们就是本地挖矿的!家没了,矿塌了,跟着裴指挥打虫子!看不惯这鸟人!”
裴书点点头,转向罗伊,脸上带着无辜又诚恳的表情,用标准帝国语说道:“罗伊阁下,你听到了。这些是本地居民,并非我军方编制人员。他因为战争创伤,情绪激动,行为过激,我对此表示歉意……这样吧,我会请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为大家治疗,保证让大家尽快走出战争阴影。阁下确定要和刚刚下战场,情绪不稳定的居民见识吗?”
罗伊气得脸色发青,鼻子还在流血,指着裴书。
“你……你……”
他一抬头,却发现裴书身后几千几万人,他们带着战争后嗜血的目光,随着裴书一起,气势汹汹地注视着罗伊,仿佛要给他扒皮抽筋。
罗伊被这场景弄得心神一震。
他才带了几个人,这时候要是强硬,再被揍一次可怎么办?
最终,他只能狠狠瞪了裴书一眼,在亲卫的簇拥下,捂着鼻子狼狈离开,丢下一句:“裴书,这事没完!第九星系,不是你说了算!”
人群发出压抑的欢呼。
裴书望着罗伊离去的方向,脸上的关切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转过身,面向民众,提高了声音:“家园在我们自己手里。重建之路,从今日始。”
支持者的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更加坚定。
指挥中心里,坐着第九星系残存的核心人物:满脸疲惫却眼神锐利的霍恩将军,眉头紧锁的周顾问,几位身上还带着包扎痕迹的矿工代表和各星球代表。
面对帝国的来势汹汹,几个人面色暗淡。
罗伊的意思,第九星系暂时由他接手,待他将一切情况汇报帝国后,再由帝国指派第九星系执政官,而其他官僚,皆有新执政官决定。
他们在战时出力最多,身先士卒,凭什么收果实的时候,要交给一个来收尾的酒囊饭袋?
霍恩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水杯摇晃:“他爷爷个腿,我们必须立刻拿出办法!人心不能散!”
“办法?拿什么办法?指挥……裴指挥官?您……”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长桌尽头,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
裴书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左肋处的绷带在深色制服下依然显眼。
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最新的伤亡报告和资源分布图。
他没有参与刚才激烈的争论,只是听着,过于沉静的眼睛,淡淡扫过在场每一张焦灼的脸。
直到房间里的声音低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寂静,裴书才缓缓抬起头。
“说完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伤势而有些沙哑,却奇异地压住了所有躁动。
众人一致地注视着他。
裴书的手指移向地图上几个标记点。
“当务之急,并不是论功行赏。也不是让不懂装懂的人指手画脚。”
“战后重建,才是当前最重要的工作。”
裴书看向所有人。
“霍恩,周青。”
“在!总指挥!”
“帝国第一批紧急援助的营养液,明天凌晨抵达三号空港。霍恩将军,你的人负责接收和武装押运,确保一粒不少地分发到每个登记在册的安置点。周顾问,立刻核对各安置点最新人口数据,我要精确到个位数。分配方案,按儿童、伤员、普通成人优先等级,两小时内放到我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