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予夺:“那是因为战争还没完全结束,虫族威胁仍在,帝国需要你这个英雄稳定边疆,也需要时间评估利弊和……寻找合适的替罪羊。”
“一旦局势彻底稳定,战争红利分配完毕,就是清算的时候了。到时候,你这位第九星系执政官先生……”
他顿了顿:“你杀的那些人,可都不是无名小卒,或多或少都有些背景。加上你直播自爆,得罪的另一部分权贵也不会放过你。你的结局,可想而知。”
裴书似笑非笑:“那我会怎么样?”
“轻则剥夺一切,终身监禁。重则……秘密处决,或者意外身亡。”
他话锋一转:“所以我当初就建议你,留在这里,不要听从帝国的安排。第九星系天高皇帝远,各个星系自治本就严重。只要议会不下达一定要你死的明确命令,你呆在这里,手握兵权,控制矿产,就是土皇帝。议会那边……有权凛还有我在,他会为你斡旋。”
权力倾轧,秋后算账,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这些裴书并非不知,只是之前肩上的重担压着,不能细想。
但裴书,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任人宰割的性子。
五年的血火淬炼,无数次的生死抉择,早已将他骨子里那份骄傲和不屈,锻打成了一种更加坚韧、也更加决绝的东西。
裴书猛地推开陆予夺,沉声道:“不,我要回去。回到第一星系。”
“我战功赫赫,击退外敌,整肃军队,改革第九星系矿业制度,让无数被奴役的人重获新生!我杀的人,哪一个不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我自问,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
他的目光沉重:“反而是那些权贵!那些在第一星系锦衣玉食、却把第九星系当做垃圾星的权贵们,是他们在这里敲骨吸髓,吸人民的血!是他们的漠视和贪婪,才让这里变成人间地狱,才让虫族有了可乘之机!”
裴书看着陆予夺,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那些人,就算全部加起来,我也不怕!他们想要我的命?想要我的功绩?想要把我钉在耻辱柱上?”
“那就来吧!大不了,和他们碰一碰!”
“看看是他们那些躲在议会里的蠹虫更厉害,还是能把帝国正规军都打得节节败退的虫族大军……更厉害!”
陆予夺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在河道里,就察觉到裴书心中澎湃的想法,裴书是真的想回去。
裴书抬头,和陆予夺对视,这张棱角分明的脸曾经让他恐惧、憎恶。后来在“康少丞”面具下,给予他短暂安心与强大依托,让他无比感激和欣赏。
如今揭开伪装、露出真容,过往的恩怨,让他愤怒屈辱,让他恨。
握在腰间枪托的手蠢蠢欲动。
脑海中不自觉闪过他们并肩作战的种种,战场上的默契,还有没有说出口的话,裴书心中一团乱麻。
然而,时间紧迫,危机四伏。他没有精力,也没有必要,再去梳理这团乱麻了。
裴书深吸了一口气,想明前路后,他更加清醒。
“陆予夺。”
“河道里,你救了我一条命。”
陆予夺不顾自身安危的吸毒急救,以及后来背着他杀出重围。这是事实,无法否认。
“但你也伤害过我。”
那些强迫、标记、掌控带来的痛苦与屈辱。这也是事实,同样无法磨灭。
“就抵消了吧。”
“我不欠你。”
“你也不欠我了。”
裴书想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他们之间那笔混乱不堪的旧账。
从此恩怨勾销,互不相欠。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话音落下,指挥所内,空气仿佛被彻底抽空。外面隐约传来的胜利喧哗和匆匆的脚步声,都被隔绝在外。
陆予夺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抵消?” 他低低地重复,“如果我还想继续呢?”
裴书却不再看他,转过身,走到那张简陋的地图桌前,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疏离。
“那是你的事。对我来说,这就是结果。”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道:
“至于回第一星系的事,我意已决。是功是过,是奖是罚,自有公论。若真有清算的那一天……”
裴书回过头,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瘦而坚毅,眼中光芒闪烁:
“我,接着便是。”
说完,他不再言语,拿起桌上一份新的文件,仿佛陆予夺已经不存在。
陆予夺看着他的背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闷得发疼。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裴书那番决绝的话语,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带来一阵阵尖锐而绵长的钝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两清”,想说“那些伤害……我后悔了,每天都在后悔”,想说“救你是因为……因为我再也无法忍受失去你”……
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他说不出口。
裴书等了片刻,见身后没有动静,心中烦闷更甚。
他直接拿起桌上的内部通讯器,接通了周顾问的频道。
“周顾问,”他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情绪,“康将军似乎身体不适,情绪不太稳定,在我这里逗留过久,影响我处理公务。麻烦你带几个人过来,请康将军回他的临时驻地休息。”
通讯器那头,周顾问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应道:“是,执政官,我马上带人过去。”
切断通讯,裴书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文件,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上,仿佛身后那个僵硬的身影根本不存在。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周顾问带着两名神情肃穆、体格健壮的自卫军士兵走了进来。周顾问先是对裴书微微颔首,然后看向陆予夺,脸上带着惯有的老好人的温和笑容。
“康将军,天色已晚,指挥官也需要休息了。您看,是不是先回驻地?您肩上的伤也需要再找军医看看。” 周顾问语气客气。
陆予夺依旧没动,他的目光越过周顾问,死死地盯着裴书的背影。
那背影挺直、单薄,散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决绝。
两名士兵上前一步。
僵持了几秒钟。
陆予夺终于极其艰难地,挪动了脚步。他沉默地跟在周顾问身后,走出了指挥所。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裴书手中的文件,半晌没有翻动一页。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滞涩感也一并排出。
接下来的日子,裴书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战后重建、物资调配、以及与帝国方面越来越频繁的扯皮之中。
周顾问偶尔的汇报中,他得知,陆予夺的部队在协助完成最后的清剿任务后,已经接到命令,不日将返回第七星系驻地。
凛冬已至。寒风呼啸,卷起矿尘和雪粒,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气温骤降至零下三十多度,呵气成冰,连能量护盾都因为低温而运行效率大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