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政官……”周顾问忍不住想提醒, 陆予夺落到罗伊那帮人手里, 又被押回帝都星审判,下场恐怕。
“我说了,让他们离开。” 裴书转身, 月光斜切过他侧影。深色制服领口微敞, 一截清瘦锁骨在冷光下泛着白玉般脆弱的光泽,线条却绷得笔直。
“他既然选择来,就该想到后果。他自己的选择,自己承担。”
周顾问张了张嘴,最终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想,执政官做出这个决定, 内心的煎熬未必比谁少, 但执政官肩上扛着的是整个第九星系的未来, 他必须做出最符合身份的选择。
在破晓时分,舰队载着昏迷不醒, 并且被镣铐锁住的陆予夺,离开了第九星系, 消失在茫茫星海之中。
很多人隐约知道那位英勇的“康将军”出了事, 但具体如何, 无人敢问,也无人能说。
此后,裴书将全部意志投入重建。
清洗、肃清、整合。
战时遗留的派系被强力打破, 不服从命令、阳奉阴违的旧官僚被迅速替换或边缘化。
霍恩将军的军事力量得到进一步整编和扩充,成为牢牢握在裴书手中的利剑。周顾问则被赋予更多内政和外交权力,成为裴书最得力的执行者。
他颁布了一系列法令:《第九星系矿业暂行管理条例》、《战时功勋人员及遗属抚恤法案》、《重建时期特殊治安法》……强硬地嵌入第九星系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
反对的声音不是没有,但在霍恩的枪杆子和绝大多数民众的拥护下,很快便销声匿迹。
第九星系以惊人的速度,从一盘散沙,被捏合成一个意志统一、目标明确的整体。裴书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直至帝国允诺的医疗与物资舰队抵达。
降落平台尘埃未定,裴书亲自迎候。寒风卷动他衣摆,他立于队列之前,目光沉静。
舱门滑开,当先走下一人。
白衣,灰氅,身姿修长。来人步伐从容,与周遭匆忙形成微妙对比。
他抬眼,视线穿越人群,落到裴书身上。
“哥哥,好久不见。”
裴书右手攥成了拳。
白隙有了很多变化,昔日少年面容上的阴郁与偏执,已被时光细细打磨殆尽。五官轮廓依旧精致,平添了深邃的阴影与棱角。
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几缕发丝垂落额前,眼眸泛起剧烈的涟漪。
四目相对的瞬间,白隙加快步伐,径直走向裴书。
几十名卫队时刻挡在裴书面前,自然伸手拦截了这位不速之客。
裴书开口:“让他过来吧。”
白隙这才越过重重阻碍,走到裴书面前,距离近到能看见彼此睫毛上未化的霜晶。
“哥。”白隙沙哑道。
视线贪婪地逡巡,从裴书疲惫微蹙的眉宇,到血色淡薄的唇,再到消瘦却依旧挺拔的身形。
那目光有如实质,灼热而疼痛,仿佛分离的每一秒都在其上烙下了焦痕。
寒风、引擎、人声,一切背景在此刻褪为无声。
裴书微微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异样,面容恢复执政官应有的沉稳与距离。
“白医生。” 他颔首,语气平稳无波,“一路辛苦。驻地已备好。”
白隙仿佛未闻那刻意的疏离。依旧露出了依恋的神色。
“不辛苦。能再见哥哥,怎样都不算辛苦。”
裴书移开视线,侧身示意:“先安顿。”
裴书没再看白隙,径直离开。
白隙心脏微微顿疼,他原本以为裴书死在了那场宇宙航行中。
得到消息后,他失去了人生的全部方向。
他失魂落魄地给裴书办了葬礼,然后把自己关在了家里,抱着裴书的旧物思念他。终日被愧疚痛苦折磨着,颓废度日。
半个月后,他收拾好了一切,带着他和裴书所有的物品和记忆,坐上买好的星舰,星舰里布满了炸药。
和裴书死亡的飞船同一航行轨迹,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是白蕴和拦截了他。
白蕴和对他说:“还没有打捞到裴书的痕迹,生物信息,万一他还没死呢?没见到他的尸体,万一他还活着呢?”
经历了漫长的思考,白隙终于放弃了殉情。
他回到了研究所,继续日复一日的工作,不再像从前一样,按时下班离开,而是重复不断地工作,用各种项目,麻痹自己的内心。
直到他再次接受到裴书的信号。
他推下所有的一切,第一时间奔赴第九星系。
执政官办公室,裴书抿了一口烈酒,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醺的暖意。
多年的浴血生涯,早已将他打磨得漠视生命。
他见过太多死亡,战友的,敌人的,无辜者的。
起初会痛,会怒,会做噩梦。
后来,就只剩下麻木。
在第九星系,为了生存,为了更多人的生存,他下令处决过叛徒,默许过对敌对矿主的清算,甚至亲手了结过不止一个人。
他曾经害怕、排斥白隙身上的那种黑暗和冷酷,觉得那与自己坚守的某些东西背道而驰。
可现在,再次扪心自问。他并不觉得白隙的问题很大。他自己同样变成了一个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那些道德枷锁、恻隐之心,在真正的生存和斗争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白隙杀得那群人……韩野、权凛的伤、陆予夺的中毒、安德森的腿……当初听到时只觉得恐惧和排斥。可现在想来,那些人,哪一个不是对他心怀恶意、甚至直接造成伤害的?
白隙做那些,说到底,是为了保护他,扫清他前进道路上的障碍。
既然他自己也已经踏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充满血腥与算计的路,既然他自己也习惯了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解决问题……那他还有什么资格,再去害怕、排斥白隙的行为呢?
那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是虚伪的自相矛盾。
裴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白隙原本被安排在医疗宿舍,直到两队护卫压着他,把他带到了执政官的办公室。
“你们!你们干什么?”
但看到裴书的第一眼后,白隙就停止了挣扎。
房间门在身后合拢。
白隙看着坐在宽大桌面后的裴书,小心翼翼地叫了声:“执政官?”
裴书站起身,走到了白隙的面前,脚步微微加快。
他猛然撞进了白隙的怀里。
很用力。像要把断裂的时光重新捏合,再次密不可分。
白隙僵住了。裴书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脖颈间是他记忆里清甜的气息。他颤抖地回抱住裴书。手指先是轻触他后背的衣料,而后猛地收紧,攥出深深的褶皱。
他把脸埋进裴书肩窝,声音闷着,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哥……”白隙的眼泪流出,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过了很久,裴书才略略松开力道,却没有放开他。手掌抚上他后脑,指尖穿过那些微凉的发丝。
白隙抬起头,眼尾红了。
“哥哥,你可以原谅我吗?我以后再也不会随便杀人,我只会听你的,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我。”他握着自己脖子上的颈环:“我再不听话,你就让我疼,疼死我,好吗?”
从最开始戴上的那一天之后,裴书从未动用过那个遥控器,在相处的三年里,他是真的喜爱这个人,他喜欢他。
即使分别多年,裴书依旧能感受自己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