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借着去洗手间的空隙,暂时从喧嚣中抽身。
高级会所的洗手间宽敞洁净,灯光柔和, 弥漫着淡淡的香薰气味, 声音被全部隔绝在外, 一切都变得很安静。
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终于做到了,全部都做到了。
他准备关上水龙头的那一刻, 镜子里映出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陆予夺。
他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 此刻正倚靠在门边的墙壁上, 双臂环胸,身上还穿着笔挺的军装常服,宽肩窄腰, 气势凌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温和平淡的视线,正透过镜子,牢牢锁住裴书。
裴书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手。他没有回头,只是透过镜子与陆予夺对视。
陆予夺扯了扯嘴角:“恭喜,议长阁下。”
裴书看着面色平静,呼吸却明显慢了半拍:“陆指挥官。前线劳苦,今晚该好好休息。”
陆予夺:“我是来给您提个醒的。”
裴书:“哦?洗耳恭听。”
陆予夺轻声道:“现在,您是整个帝国权力最大的人。军权大半归于议会统辖,情报网络对您透明,司法更在您一念之间。您随时可以罗织罪名,杀了我,甚至让我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顿了顿,视线描摹着裴书完美的侧脸轮廓。
“所以,议长阁下有没有想好,什么时候清算我?”
裴书终于缓缓转过身,正式看向他。
议长冕下的眼神深邃,没有嘲弄,也没有旧日纠葛的波澜,只有一种广阔无垠的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平静。
他微微偏头,声音轻柔
“陆予夺,”他叫他的名字,“你就这么想死?”
陆予夺背脊挺得笔直,迎上他的目光。
“不想死。可我现在只是个小小的指挥官。而您,是我们帝国的议长大人,您迟早会报复我,不是吗?”
裴书静默地注视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只见裴书微微倾身,用只有彼此能听清的音量,慢条斯理地列举:
“那么,在你死之前,或许可以听听我的设想?”
“比如,因前线重大决策失误,导致麾下精锐全军覆没,指挥官陆予夺在军事法庭上被判处极刑,身败名裂。”
“或者,因长期精神不稳定,对帝国高层构成威胁,被关进最深的特殊监管所,在药物和隔离中慢慢丧失所有感知,无声无息地腐烂。”
“又或者……”裴书的声音更轻,几乎像情人低语,“让你在一场意外的星舰事故中彻底消失,连一缕灰烬都找不到,仿佛你从未存在过。”
每说一句,陆予夺的瞳孔就细微地收缩一下。
裴书说完,好整以暇地注视他,期待着陆予夺害怕的反应。
陆予夺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非但没有出现恐惧求饶的神色。眼眸里,反而爆发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光芒!
陆予夺低笑出声,向前逼近了半步,几乎要触碰到裴书的礼服,声音压得极低,一种豁出一切的情绪缠绕着他:
“议长大人把死法都想得这么周到。”
他停顿,呼吸微不可查地加重。
“议长大人的安排我都接受,并且会感恩戴德,从容赴死。请问,您什么时候处置我?”
他的目光掠过裴书抿着的唇线,又望回他的眼睛。
门外的乐声、人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两人之间,旧日的囚笼与今日的权力壁垒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裴书迎着他的目光,叹息一声。
“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否则我怕自己忍不住,真想要杀了你。”
陆予夺突然上前一步,抱紧裴书:“可我怕走得太远了,你会想我。”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但其实小心翼翼。
他感受到被拥抱的瞬间,裴书微微僵住了,他仔细观察裴书所有的的表情变化,心脏不受控制狂跳。
他很害怕裴书继续露出厌恶、痛恨的神情。
裴书翻着白眼,似乎在嘲讽他的自作多情,表情里有很多无奈,纠结和犹豫。但是,好像没有痛恨的神情了。
陆予夺仔细观察他的神情,悄悄松了口气。
两人紧贴着,陆予夺几乎要把身体嵌在裴书的身体中,似乎在这一刻,两个人的粘连处,长出血肉,连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陆予夺连日来的不安,恐惧,似乎都在怀抱里散去。
裴书:“你真的不怕我杀了你。”
陆予夺说道:“可我更怕你再也不在意我了。”
裴书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下巴就被力道惊人的手狠狠钳住!
陆予夺不由分说地压了下来,唇舌交缠急切。
裴书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挣扎推拒。
“你……!”裴书好不容易在激烈的唇齿交缠中寻到一丝空隙,喘息着吐出字:“我看你是真的想死了!”
陆予夺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变本加厉。
亲吻从唇瓣蔓延到颈侧,一路留下清晰的红痕。
一只手依旧禁锢着裴书的下颌,另一只手却已不安分地探入他的衬衫下摆,带着薄茧的指腹重重碾过腰侧敏感的肌肤,激起裴书一阵不受控制的战栗。
那力道,那架势,仿佛根本不在乎这是什么地方,不在乎外面有多少人,不在乎裴书如今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只想着在这里,此刻,将怀中这个人彻底占有、标记、甚至……毁灭。
“这样死也值了。”陆予夺在裴书耳边喘息,声音嘶哑得厉害,热气喷洒在敏感的耳廓,激起又一阵战栗。
裴书挣扎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而就在这凝滞的瞬间,陆予夺的动作似乎也微妙地顿了一下。
他忽然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裴书的肩膀上。
“一直没跟你说过。”陆予夺突然出声。
他语调迟滞,仿佛在措辞,组织语言。
“小书。”
“我爱你。”
“很爱你。”他又重复了一遍,怕裴书没听清。
说完,他才抬起头,再次看向裴书。
“抱歉……”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之前对你,做了那么多……不好的事。”
他说完,视线偏移,落在一旁,浑身莫名地火烧一样,难以形容的感觉。
他想,这些话果然很难说,他宁愿被捅个几刀,也不想再说这种话了。
可是,不说,他心里总是充满遗憾。
裴书从来都没听过这些话。
或许,裴书听完,能稍微忘记他曾经做得很差的部分,多想一想,他曾经做得很好的部分。
然后,对他的印象,能稍微好一些。
洗手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交错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属于胜利与庆祝的遥远喧嚣。
裴书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襟和头发。
“跟我来。”裴书开口。
他转身拉开洗手间的门,径直走了出去,对沿途投来的各种目光视若无睹。
令陆予夺奇怪的是,他没有回庆祝的包厢,反而走向了议会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