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这真的是一条路。
一条还没有任何人走过的路。
楚神湘凝视虚无,仿佛在看一片旷野,也仿佛在看一道深渊。
他站在旷野前,深渊边,抬着脚,将落未落。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一步跨出,意味着什么。他已经是神了,完全没有这么做的必要。甚至,人道大兴,神道必弱,香火大减或断绝,对他是死路一条。
可是……
“楚神湘,我不喜欢你。你以前是个废物,现在是个胆小鬼。”
“不必尊称,可以叫我楚神湘。你既看过我的过往,就知道,我也曾是凡人。”
“凡事皆有第一人,从前有那样多的人敢来做这第一人,我又有什么不敢?”
“神湘君在上,老妇别无所求,只愿您能庇护我儿女一二,老妇在这里给您磕头了……”
“有神湘君庇佑,我们一定能找到安身之所,一定能活下去,一定能……”
“杀我可以,不能砸神湘君!不能!不能啊!”
“是神湘君!神湘君显灵了!神湘君来救我们了!”
“神湘君……”
“神湘君……”
“神湘君!”
恍惚中,一双枯枝般的手从如干尸一样前行的流民群中伸来,吃力地抱起了那小小的石像。
“是神湘君呐。”
那人念着,死寂的眼放出一点微弱的光来。
不是为神明,而是为希望。
双目无声闭合。
时隔两百年,楚神湘再次尝到了自己的泪。咸、涩、苦,与从前并无分别。
他也与从前并无分别。
他是神,是神湘君,亦是人,是楚神湘。
悬空的脚落了下去。
面前旷野与深渊顷刻消失,唯余缓缓勾勒而出的炼神之法,如满天繁星,将他环绕。
“……总要试试。”
无声盘膝落座,楚神湘压下心中许久未曾感受过的翻涌情绪,凝神敛气,抬手摘下了数颗星辰。
他梳理演化起了这门炼神之法。
开创一门真正的功法,说来容易,可实际做来,便是神灵,亦是艰辛。
若依今日沈明心这一例子,如此功法要成,至少得解决两个关键之处,一是凝结神胎,二是炼化神胎。
这两者,不论是凝结神胎的法门,还是模拟天地感应,都漏洞不少,无法推广,寻常凡人无至少如他一般的神灵帮忙,做不到。
山中夜色渐深,月影移动。
楚神湘隐于神像,沉浸功法演化之中,沈明心端坐榻上,静心炼化神胎之气。
如此和谐宁静,持续了整整一夜,直至次日一早,方被山脚下的动静打破。
楚神湘有所感知,自演法之中醒来,见沈明心仍在运转周天,便布下隔音术,隔绝了外界惊扰。
隔音术布好不过片刻,庙前便现出了三道身影,这并非他人,而恰是神照国国师的三名弟子。
他们受国师,或者说胥明天尊,与春山公、沈稠之意,上山入庙,来安抚拉拢楚神湘。
“当日全是误会,神湘君莫怪。以神湘君神力,何必偏安一隅?国师有意请您入神照,与胥明天尊共分香火,共拥国祚,未来神照一统九州,您也是大功一件,谋一个天地敕封,那都易如反掌……”
三人口若悬河,看起来分外真诚。
但楚神湘却置若罔闻。
他只从这三人的态度中,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愿意如此放低姿态虚与委蛇,说明当下胥明以神照国国师这一傀儡确实动不了他,祂也在拖时间,等待什么。
这正合他的意。
“吾自会考虑。”
楚神湘不耐多听,一句考虑考虑,不容置疑,便打发走了三人。三人明显不忿,可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速速离开。
楚神湘无声一哂,心中已有布局。
沈明心惯常看着,似是一个无心家业的懒散人,可眼下一修炼起来,却显出了骨子里的一股狠劲儿,从昨夜入定起,便全心运功,一刻都未停过,一副不眠不休的架势。
楚神湘放任了一阵,到午间,见他还不停,终是无奈一叹,在其一周天结束时,将人唤醒:“初初修炼,远达不到辟谷的程度,还不起来?”
沈明心惊了下,睁开眼时,恍惚了一会儿,才道:“天竟已亮了……这炼化神胎的感觉实在奇异,我不知不觉就忘了时辰了,也没有饥渴之感……”
话音未落,一阵腹鸣,响亮至极。
沈明心的脸色立刻红了:“我……”
楚神湘无奈,手掌微抬,凝出一套桌椅。桌椅刚定,其上便凭空冒出来一碟碟鲜果糕点,还有粗粮与鱼获。
“下来吃饭。”
楚神湘道。
“这些是……”
沈明心边诧异询问,边翻身下榻。
“供品。”楚神湘道。
一夜加一个半天过去,沈明心那诡异胀大的肚子已小了一大圈,只略微还有点鼓,仿佛妇人怀胎三四月,被宽袖广衫的红衣一遮,便也不碍什么。
至少不疼不重,无须被扶了。
楚神湘也确未扶他。
沈明心坐到桌边,周身空荡,也不知该是喜是悲,只能继续问道:“我吃这些……没事吗?”
楚神湘以为沈明心是担心这供品放了太久,便解释道,“是今日岳家村人上山送来的,尚还新鲜,”一顿,又道,“若是不合胃口,白日山中也有野兔野鸡,我可……”
“并非如此,”沈明心哪舍得楚神湘去为他捉鸡宰兔,忙道,“这是兄长的供品,按理来说,我不能享用……”
楚神湘没想到沈明心担心的是这个,这可不像昨夜那个胆大包天敢以拙劣借口来索吻的沈少爷了。
“我请你吃,何来偷食?”他道,“现下你倒知晓怕我了?”
沈明心觉着神灵话里有话,可又不敢多想,唯恐自己一个把持不住,真成了那些道观寺庙里专门圈养的、只供神灵消遣孽欲的肉脔。
他的妄念……如此可满足不了。
沈明心没再推拒,老实吃起了饭食。楚神湘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人乖乖吃饭了,便也安心了,询问起沈明心的炼化情况。
沈明心一一答了,楚神湘边听边推演,提点他,做了些调整。
沈明心认真学着,到末了,低声问道:“兄长,日后若我遇见不慎结了神胎之人,是否可以将此法传给他们?能救一命是一命……”
“不必,”楚神湘道,“此法完成后,未来天下,人人皆可习,这便是修炼。”
沈明心一愣:“修炼?”
楚神湘颔首:“从前没有机会去试,眼下,你既成了,便说明此法并非异想天开。我会尽力完善此法,将其变为一部功法,让所有凡人皆可炼神破虚,比肩神魔。”
沈明心恍若在听天方夜谭一般,怔怔望着楚神湘。
凡人修炼,比肩神魔?
这真不是在做梦吗?
“可,”沈明心立刻便想到了最关键之处,“此法应该很难完成吧?而且,若兄长真这样做了,于天下凡人自然功德无量,可对万神来说,只怕是众矢之的。人道兴盛,未来神道便极可能灭绝,凡人人心难测,兄长就算受一时凡人推崇,未来也终会被推倒。
“此举……明心感佩,但于兄长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楚神湘未料到沈明心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在面对可推翻神魔统治的修炼功法时,他竟还担心他的将来。
楚神湘心头微暖,道:“无妨。既打算做了,那结果我自然也会接受。”
“可……”
“如今功法都未成,何必想那样多?”楚神湘抬指,抚过沈明心的头顶,“神道断绝也不会很快,我对香火依赖不重,定能活上很久。若明心愿意供养,那定是还能庇佑你一生,至死不止的,无须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