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两人都是在佐罗星刨过食的人,也不怕什么。
下午三点,齐平野和沈雾抵达附二星。
在附二星换乘长途飞船需要去另外一个航空港,中间可乘飞行器或空铁,齐平野选择了后者。
中途到某个站点时,他带沈雾下了车,让沈雾等在一家便利店里,自己则去附近的黑市,买了些药品。
“这些药都是特供的,一般只能在中央星和边境搞到,”齐平野回来后,蹲在角落里,一边将药品拆开包装,二次遮掩处理,一边向沈雾讲解,“这个,特供级医用强力胶带,里面有一种价值很高的止血药剂,只要不是伤口深到内脏都流出来了,一般来说,贴上没多久就可以止血,促进愈合,能代替简单的缝合治疗。
“还有这个,可以代替肾上腺素的针剂,使用更方便,也更安全……”
齐平野有意多教沈雾一些东西,处理时压低声音,说得详细。
沈雾知道齐平野的意思,听得也极为认真,就像一块干瘪的海绵,拼命汲取着一切可称之为水分的东西。
只是这汲取到了一半时,沈雾忽然发现不对。
“为什么分成两份?”他问。
“一份给你,”齐平野微微抬眉,“多格行星虽然还算平静安全,但这种救命的药也是稀缺,你带着,也是多份保障。”
沈雾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齐平野分好药品,起身去买了两桶泡面。
他不是不想带沈雾去吃点好的,实在是买完药,身上剩的钱真不多了,只能委屈一下。
吃完泡面,两人离开便利店,去车站,重新搭乘空铁。
立在空荡的站台等车时,齐平野望着对面巨大的征兵广告,忽然开口道:“再不说,去多格行星的那张长途公共飞船票就改签不了了。”
沈雾一怔,猛地转头看向他。
齐平野咬着一根棒棒糖,眉梢微挑:“‘一句我不想去多格行星了’,有这么难说出口吗?”
沈雾望着他,琥珀色的光在眼瞳里轻轻晃动。
齐平野转过身来,低头看他:“你不想去多格行星了,想去哪儿?”
沈雾那双顾盼生辉的眼轻轻眨动着,视线凝在齐平野脸上,同他对视。
“远航星。”
沈雾开口。
齐平野猜到了,深黑的眼溢出笑来,但还是问:“为什么?”
沈雾道:“多格行星是安全,但我过去,也只是一个人,无依无靠,在你我信任不足、不是朋友的时候,我会这样选。但现在,我更想和值得信赖的人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只是……”
“只是正因为我们成了朋友,所以你就算想和我一起走,也很犹豫,怕在远航星那样的地方距离前线太近,不好生存,会拖累了我。
“对吗?”
齐平野接道。
沈雾眼睫微抬:“就不能是我害怕那里的危险,害怕你的身世牵扯和仇敌,所以犹豫吗?”
齐平野挑眉:“昨天你不还说危险也意味着机遇吗?”
沈雾瞥他一眼,又垂下视线,“我没去过前线,听说那里又乱又危险,任何地方都有可能被异种袭击,没有绝对的安全地带。
“如果可以,我更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多格行星,但这不可能。你似乎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有自己的计划。而我本来也无所谓哪里落脚,远航星还是多格行星,对我来说没有太大差别,所以一定要选的话,我想和你一起去远航星。”
齐平野手掌一抬,露出一根香草味的棒棒糖。
“奖励,”他道,“朋友之间,坦诚一点,是美德。”
沈雾一顿,抬眼看他:“你还买了第二根?”
齐平野好笑:“不然我吃着,你看着?”
也是,沈雾想,要是其他人的话不一定,但齐平野不会这么干的。
他弯起唇角,接过棒棒糖,拆开了糖纸。
这类糖果,他只在很小的时候吃过,后来进嘴的东西,只为果腹,少有甜美滋味。
棒棒糖放进嘴里,清甜的香草味立刻溢满口鼻,沈雾的神色放松下来,卷着舌,珍惜而又专注地含吮着。
齐平野看了两眼,忽然觉得沈雾吃糖的模样有点熟悉,像极了三号绿洲那些缠着他讨“军饷”的鼻涕娃。
这个认知让他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眼底笑意凝滞。
是了。
不管Omega长得再怎样清贵明丽,细皮嫩肉,也仍旧是佐罗星长大的人。他在很小的时候,或许也曾像那些鼻涕娃一样,心心念念想要一颗糖果,得到了,便雀跃许久,捧着藏着,舍不得吃掉,直到糖果化得再不成形状,才心疼地取出来,珍爱地含吮。
一路过来,青年勇敢,聪慧,有算计,有主见,谈吐得体,以至于让齐平野忘了,他并不是什么温柔乡里生出来的花朵,而是垃圾堆里遗存的明珠。
这颗明珠并没有被精心地养护过。
到这时,齐平野才真有些后悔了。
后悔在黑市买药时没再多讲讲价,这样省下来一点钱,就算没法带沈雾去吃什么大餐,买些特色小吃也是可以的。好不容易来一次附二星这样繁华的地方,竟然就吃桶泡面、吃根棒棒糖,真是寒酸透顶。
可现下,懊恼也晚了,他们的钱所剩不多,没有半分浪费的余地。
齐平野捏了下眉心,简直想拍自己两巴掌。
沈雾并不清楚他的想法。
Omega含着棒棒糖,还在想着船票的事:“票是在你那里买的,你改签吧,别过了时间。”
“已经改了,”齐平野放下手指,“在便利店的时候。”
咔的一声轻响,沈雾一个不慎,咬碎了小半个糖果。
空铁进站的播报声响起。
齐平野望向自全息影像和巨大广告牌间疾驰而来的列车,嗓音低沉散漫:“远航星在前线,虽然是军部在边境的最大基地星球,但确实又乱又危险,所以,任何时候,无论是半路,还是到了之后,只要你想离开,都可以告诉我,我送你。
“不要觉得为难,朋友之间,这没什么。”
沈雾道:“那如果我就是不想离开呢?”
“我保护你,”齐平野道,“也会帮你,更好地自己保护自己。”
沈雾眼神微动,下意识看向身侧。
男人身高腿长,面容在车灯迎面而来的强光下模糊不清,只有荡起的发丝与宽阔的肩膀,被明了地勾勒出来,从黄昏落进暮夜,像羽毛,如山石,意气飞扬,又沉稳坚定。
列车停止,车门滴滴开启,在那扇一晃而过的玻璃门上,沈雾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似林夜深潭,忽而遇风,起了涟漪。
……
齐平野对自己的运气向来不抱希望,所以尽管在附二星一路还算顺利,他也不敢多留,当夜就上了去往远航星的飞船,生怕再遇见什么意外。
但有时候,意外这种东西,就是命中注定,想躲都躲不掉。
晚上十一点左右登上飞船后,齐平野和沈雾便靠在舷窗附近,研究日后的打算。
研究到一半,沈雾抬头去倒水,旋即便好似看到什么般,传来清越而好奇的声音:“齐平野,你看,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齐平野抬头。
Omega的手指点在舷窗上。
他视线转动,顺着那手指看去,目光落定的刹那,望见了几张熟悉至极的脸孔。
齐平野眼神一厉。
好个冤家路窄!
视线尽头,舷窗外,浓重的夜色被停舰坪过分明亮的灯光驱散了不少,远远地,一行人从廊桥上走下,朝着这艘飞船而来。
这行人大多都是士兵,荷枪实弹,警戒四周,中间三个年轻男人被他们簇拥着,漫步徐行,谈笑风生,虽身着便装,却难掩周身贵气,显然不是一般人。
“你认识?”
沈雾察觉到了齐平野的反应,抬眼看来。
齐平野冷嗤:“何止认识。”
“正中央那个,A级Omega,叫齐明昭,就是我和你提过的齐家找回来的真少爷,砸了我一花瓶的,”他道,“他左边的,A级Alpha,我以前的大哥,齐佑生,我的腺体就是他作主挖的。右边的,也是A级Alpha,周乾,中央星周家的二儿子,我以前的未婚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