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的没想到,一个本来十拿九稳的信息素爆弹,居然会弄巧成拙。谁能想到在整个白夜联邦都珍稀至极的S级Alpha,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这种地方,还来冒险做这种任务?
一般等级的Alpha,即使是A级,易感期爆发,失控状态也不是压制不住的,而且通常都是虚弱大于攻击性,可S级Alpha,那就已经是另一个概念了。
彭议员以为能捏到软柿子,却不成想,还把这柿子冻得梆硬,成了能杀人的铁坨子!
当然,花点时间,他也不是不能把人杀干净,夺走地图,可寻常的动静还好,这样S级的信息素失控爆发,他不觉得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
这可是距离一等区极近的地方。
彭议员脸上第一次出现失态的表情,“撤退!护卫队准备,狙击手、微型定位导弹……”
他放弃抢夺地图了,但这个假黑鹿的命,必须留下。地图如果他得不到,那么其他势力,也绝对不能得到。
智械启动,彭议员飞快后退,杰克闪身,拦住了下意识想要追击的齐平野。
远处,高楼上,悬浮无人机上,定位瞄准的红点逐渐亮起。
齐平野感官混乱,大脑混沌,但却直觉地预感到了危险。
他似乎存在,也似乎已然崩溃,摇摇一丝的理智拉响了尖鸣。
他一把抓住杰克,摇摇晃晃,想要甩脱他,奔向不远处的飞行器,既是为逃跑,也是为寻找掩体。
但杰克却一改之前的攻击方式,不再拼杀,只为纠缠与拖延,就好像绊脚的泥沼、捋草一样。
“你跑不掉的……老老实实地去死吧!”
杰克低吼着。
他收到了彭议员的指令,知道自己绝对没有生还的机会了。
从成为警卫官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会迎来怎样的死亡。
但真到这一刻,真到直面那些飞射而来的微型导弹,与破甲狙击弹的这一刻,他仍是恐惧的、痛苦的、绝望的。而在这之外,更多的,是愤怒。
不知向谁的愤怒。
“去死吧,黑鹿……去死!”
火光翻涌。
爆炸声震耳欲聋。
浑噩里,齐平野与世界相隔的那层厚厚的玻璃被猝然打破了。
他飞了起来。
耳中响起了微型导弹接踵而至的蜂鸣声、破空声,红点闪烁不停,如一场红色的大雨。雪花被泼上了凄红,血液来自外界,也来自自己。
砰!
绵延的骨骼碎裂声!
齐平野撞在了地上,嘴巴下意识地张开,喷出血沫与疑似内脏碎片的猩红。
护甲的头盔部分被染脏,齐平野手指颤动,支着身体,想要爬起来,但却一点力气都无法汇聚了。狂暴的信息素,加上爆炸的重创,让他的精神彻底涣散。
红雨倾盆而落的最后一刹,他脑海里唯独剩下的想法,就是幸好沈雾不在。
自己死了,他还可以活。
或许是临死前的幻觉,也或许是其他什么,在齐平野想法成型的这一刻,他忽然听到了沈雾的声音。
智械护甲强悍无比,但也扛不住微型导弹的轰炸,他拼命躲闪,却也被轰中了不少,已经七零八落,只剩下耳部辅助,在轰鸣里仍然运作。
它运作来了沈雾的声音。
那声音喊着:“齐平野!齐平野!”
可沈雾怎么会来?
沈雾怎么能来!
齐平野张大了嘴,血管暴突,想要大喊,想要咆哮,“离开……离……开……”
“别省了!快!屏障!”
“他个老王八的,微型导弹不要钱啊!”
“三号小队,突进!十秒内,给我端了他们的发射点!”
“沈小子,这里不用你管,快带着这小王八蛋走!上飞行器!”
“他撑不住了……你们先走!”
更多混乱的声音传来。
一双手轻柔而牢固地扶起了他。
他看到了一条覆着护甲的瘦削脊背和一张愤怒又恐惧的熟悉的脸,紧接着,脚步声、智械展开声、对轰声、嘶吼声。
模糊血红的视野边缘,有谁的衣角擦过,作战服上漆黑的百合翻飞。
苍白的雪亦变得滚烫。
“齐平野,你撑住……马上就到了,马上就能进医疗舱了,齐平野……别,别闭上眼!齐平野……”
沈雾背着血肉模糊的人,狂奔在越来越大的雪里,从声音到脊背,浑身都在发抖。
黑百合的飞行器停在几百米外,借助智械,其实并不遥远。但沈雾却觉得,这距离长得不可思议,每一步都浪费了太多时间。
他的手与背都僵硬极了。
他不敢动。
仿佛只要稍稍一动,那顺着他的手臂,沿着他的脊背,不断淌下的血液会突然加速,变冷,带走身后人的生命。他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
几岁大,和贫民区的小孩抢食,对方突然大叫着,掏出了一把生锈的刀子,它离他最近时,就插在他眼球的两厘米前。
十来岁,分化成Omega,一门之隔,那恶心的、贪婪的邻居F级Alpha似是感受到了什么,不断地敲着门,口中说着关心的话,令人作呕的信息素却从门窗的缝隙疯狂涌入。
二十岁,隐藏的性别被发现,甘露城城主微笑着,将枪顶在他的脑袋上,啪的一下,弯起手指,扣下了扳机……
一次又一次。
沈雾经历过太多恐惧的时刻,但从没有哪一次,像这一次一样,让他茫然。
茫然到所见一切都是黑暗,都是幻觉,只能僵硬地奔跑着。
他完全不敢回头再看齐平野,唯恐再看到令他肝胆俱裂的一幕,他只听着他的呼吸声,很弱,很低,但却存在。那些迅疾的风声,狂暴的轰炸声,激烈的咆哮声,都没有磨灭这种存在。
他紧紧地抓着它,喉咙里吐着自己也分辨不清的话语。
“你不能死,齐平野,我爱你,求求你……求求你,活着,齐平野……”
沈雾的面孔一片冰凉,眼睛被什么蛰得生疼。
他用力地呼吸着,肺腑间全是撕裂的剧痛,胸腔宛若有血在崩洒,有骨在碎裂。
他不知道自己花了多久冲上了那架飞行器,又花了多久将除了大半张脸,一点完好皮肉都没有的齐平野放进了医疗舱,只知道,自己的双膝砸在金属地板上的触感,很疼,很重,很清晰。
但这一切,都没有齐平野猝然放大的喘息声鲜明。
“你、你没事吧,小沈……”
黑百合留在飞行器上的医生发出了犹豫的声音,神色间带着些许惊惧。
不是他没见过世面,而是眼前青年的模样实在吓人。
他浑身脱力地跪在那里,疯狂地发着抖,眼眶血红,眼睛大睁,泪水混着鲜血,从中大颗奔涌。
他没有任何表情,可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与惊悚却仿佛恶鬼一样,压满了他的脊背,抓皱了他的面皮,让他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一般,充满了莫名的可怖感。
这好像也是个要躺进医疗舱的……
医生下意识地想着。
“没有……我没事……他呢?他怎么样?”
沈雾似乎被医生的声音惊回了神,僵硬地转过头,声音急促地询问。
医生一边准备着药剂,一边调控医疗舱,观察扫描结果。
“伤得很重,迟来一会儿不死也要植物人了,但幸好,来得及时……队里正好新来了治愈药剂,我给他来两针,不出十分钟就能睁眼说话了,别担心啊……”
医生的话恍恍惚惚地入耳。
沈雾重重地闭上了眼,咽着喉间的腥甜,僵跪的身子一垮,额头砸在了医疗舱的玻璃罩上。
没事就好……还能活着,就好。
医生推完药剂,边启动医疗舱的清洁消毒功能,初步处理齐平野身上的脏污与伤口,边迟疑着转头,看向沈雾,“不过……”
沈雾肩背一抖,猛地抬起头来,猩红染血的唇微颤,“不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