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这里马上就不安全了,你快跟上那些医护人员,从应急通道离开,我清理掉追上来的这些异种,就去找你们……”
“哦好、好……你、你小心,我先走了……”贵妇被这一吓,眼底闪过又恨又怕之色,也顾不得去仔细分辨育儿箱里的两个婴儿,就抱着箱子,仓促跑走了。
反正分辨不分辨的,也差不多,刚出生的孩子长得没什么区别,不过她的孩子出身齐家,昨晚刚一出生,小手上就被挂了一枚齐家的小玉锁,这可不是其他人能有的,只凭这个,就绝对认不错。
“哎对了,我叫陆锦!银翼军团陆锦!你叫什么?我等下好找你……”
古语然挤进了应急阶梯,阶梯上升,将年轻女人的声音远远甩在了下面。
古语然听不清晰,但还是捕捉到了“银翼军团”、“陆锦”这两个词。
这个叫陆锦的女人是银翼军团的?
古语然的心跳刹那乱了。
她透过阶梯透明的特殊玻璃向下望,异种已经冲了进来,陆锦护甲展开,一手持枪,一手光刃,浴血厮杀,连高大疯狂的红眦种都不是她一合之敌。
是了,这样厉害的战士,只有银翼军团才有,他们都是特征选拔出去的,哪怕是生理条件天然弱势的Omega,也不可小觑。
这个女人竟然是银翼军团的人……
古语然记得齐昀前段时间隐约向她透露的东西,银翼军团的人不能活着……
她是恨齐昀,恨他不告诉她具体谋划,让她和孩子身陷险境,可他们毕竟是夫妻,古家和齐家也是盟友,是一条船上的人……
“快!快来,快上来!”
下面的阶梯传来呼喊。
是陆锦暂时打退了异种,产科所有幸存的孩子与大人都进入了应急通道。现在应急通道即将关闭,最后一层阶梯的人在叫陆锦赶紧上来。
陆锦满身脏污血肉,抬脸朝他们笑了下,飞奔而来,跃向最后一层阶梯。
然而,就在这时,她的头顶却忽然落下来一道阴影,伴随着一声疾呼:“我的育儿箱!”
陆锦动作一滞,硬生生扭转了身躯,一把接住了那掉落下来的育儿箱。
同一时刻,应急通道在她前方关闭了。
育儿箱内,只有一个婴儿,双手空荡,没有任何金玉。
陆锦猛地抬起头来,望向半空。
高高的阶梯上,古语然抱着一个婴儿,低垂着脸,避开了她的目光。
陆锦面色大变,一边呼喊着,一边试图冲上应急通道的外壁,但却屡屡失败。
通道封闭,里面听不到她的声音了。古语然紧紧抱着婴儿,慢慢蹲了下去。
“别怪我……别怪我,一切都是为了齐家,为了孩子……你也是做母亲的,应该能理解吧?只有你和你的孩子死了,我和我的孩子才能继续过想要的生活……我会记得你的,我会忏悔的,我的小昭也会……安息吧……你们安息吧……”
“命运真的是很奇妙,对吧?”齐昀扯了扯嘴角,“你恨我们,但我们却阴差阳错放弃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救了你……如果不是小昭命大,他早就死在二十四年前了,后来……我们说你欠了他,是有些偏颇,但也不算说错,对吧?
“你欠他一条命,不管他做错过什么,你都该……”
“确实是不错的‘故事’。”
齐平野开口,声音沙哑。
齐昀一顿,抬眼看向他。
齐平野眼眸深黑,不躲不闪,同他对视着。
“别当我是傻子,齐先生,”齐平野道,“当一切看起来剪不断理还乱的时候,只要找到始作俑者是谁,就能分得清是非曲直了。远航星之乱的始作俑者是谁,我还需要再点出来吗?
“更何况……”
齐平野微微吸了口气:“我母亲……是死在医院大应急通道附近的,而不是产科应急通道附近。第一批搜救队到的时候,我母亲身边没有任何活物,可齐明昭还活着,是为什么?
“想也知道,是我母亲救了他,在最后关头,将他放进了医院大应急通道内……”
齐昀开口:“就算是这样,你母亲也是因为觉得那是她的孩子,才拼死拼活保护,送到应急通道的。你可以不领小昭的情,但语然……”
“古女士认人凭的是玉锁,所以你觉得,我母亲认人,也是凭这个,对吗?”齐平野打断了他。
齐昀表情顿住。
“她抱着育儿箱,拼命想登上产科应急通道时,在喊的究竟是什么,古女士可能没有听到,但你不可能没有猜到。”齐平野道。
齐昀看着他。
风声凛冽的高空,古语然抱着齐平野,登上了救援的飞行器。
她喜极而泣,因为她认为她与她的孩子顺利逃出了一场灾难,劫后余生。
尸骸遍地的医院,陆锦护着齐明昭,将他强行塞进了医院大应急通道的最后空间,自己却被异种拖住,坠落下去。
她知道这并非她的孩子,可大人的世界从来都与稚子无关。
她想保护的,不止是自己的孩子,还有许多许多孩子。
“本来我以为你会说,是古女士故意换子,舍弃自己的儿子,救下了我,”齐平野压着翻滚的心绪,淡淡道,“这会让你的筹码更重。”
“但我不觉得你会蠢到相信这样的故事。”齐昀道。
齐平野扯了下嘴角,“所以,故事的结尾,你想提的条件是什么?抹掉齐明昭的罪名,让他能继续躺在最先进的疗养院里,做个有知有觉的瘫痪病人,还是把古语然摘出来,让我给她养老送终?”
齐昀摇头:“都不是。”
他苦笑了下:“小野,其实我真没想的那样不要脸,我这张老脸,现在虽然不值什么了,但也好歹还在,我说不出那样的条件……
“我的想法很简单,如果你还念着过去那一点亲情,和我最后了却你遗憾的故事,那就高抬贵手,把我流放了吧。干脆利落一枪,死了,能有什么?活着才能赎罪。你可以说服他们,作为受害者,或者作为揭露一切的英雄,把我流放到垃圾星去,就去……去污染最重的地方,去捡最脏的垃圾吃,过最下层的生活!
“我为我做过的一切错事都深感后悔,我愿意用我的后半辈子去赎罪……”
齐平野笑了下:“行。”
齐昀一喜:“你、你答应了?”
齐平野笑容更大:“我是说,你真行,齐昀,够虚伪,够不要脸。”
齐昀表情微僵:“你要反悔?”
“反悔?”齐平野目光冰冷,“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一个背着卖国罪,亲自运异种进入远航星核心防线的死刑犯,竟然觉得自己有资格和我谈条件?没错,我是对二十四年前的某些未知之处有点好奇,但这仅仅只是好奇。再多,就没有了。”
他在齐昀僵硬的目光下站起身,“但不管怎么说,都感谢你的故事,父亲。”
齐昀霍然抬眼。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齐平野抬步向外走去,“安心去死吧。恶者终将自食其果。”
齐昀难以置信地转头,“等等……齐平野!齐平野!你真的忘了吗?忘了爸爸以前对你有多好吗?你受了齐家多少恩惠……齐平野……齐平野!”
监视室的门打开,又迅速闭合。
齐昀的咆哮被截断。
齐平野睁开眼,走廊寂静无声,警卫员站在门口,对他颔首。
齐平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不知何时已然无比僵硬的脸。
面部的肌肉缓缓松解,他也抬步,缓缓向前走去。
走廊白色的灯管拉拽着他的影子,却挡不住他的脚步。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远远地,他看到了门口,那里晕着一圈日光,光里,隐约站着一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