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少爷我的身手你还信不过?寻常歹人,我三两下,就给他砍瓜切菜了,哪容得他伤我!”叶藏星拍喜乐的肩。
喜乐道:“便是您功夫卓绝,也该小心,太傅不都说了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有那糖水,没有验过毒,那郁时清,您都容他那样近身,您怎知他不是假的郁时清,是要来行刺的……”
“好了,就你小子唠叨多疑,连郁时清是假的这话都能说出来,”叶藏星敲喜乐的脑袋,“像郁时清这般有名且俊得格外引人注目的学子,谁家刺客会来冒充?”
“也是……”喜乐捂着脑袋,沉思了一下,点头,觉得自家殿下说得有理。
旋即又反应过来什么般,惊讶抬头,看叶藏星:“少爷,您居然会赞其他同龄少年俊俏!您不是说,只有您才是最俊俏的吗?连太常寺少卿家的公子,京城公认的第一美男,您都说他不过尔尔……”
叶藏星闻言耳根发热,一把按住喜乐的脑袋,“什么这呀那的,俊便是俊,不俊便是不俊,你家少爷只说实话。要你说,那郁澹之,难道不比京城那些这个公子、那个少爷的俊?”
“好像确实……”
“你瞧,你也是认的!”叶藏星道。
喜乐觉得哪里似乎不对,可又说不上什么,不等他多想,叶藏星又道:“对了,喜乐,湖上蒸蟹那日,邱先生是不是提过想收关门弟子的事?我当时喝得有些多,记不太清了……”
“是提过,但未曾细说,邱先生也喝多了。”喜乐道。
叶藏星明亮的眼瞳转了转,又一拍喜乐的脑袋,转身便重奔酒楼。
喜乐一呆,赶忙追去:“少爷,少爷您又怎么了?”
“我有事求邱先生,一只烧鸡可不够!”叶藏星回答,声音远远飘扬。
……
放榜后的第二日,便是众举子皆万分期待的鹿鸣宴。
郁时清在席上自是备受瞩目,寒门出身,未曾受名师指点,亦未得书院传授,却一举拔得头筹,力压无数名门才子,不可谓不奇。
兼之少年英才,至纯至孝,大多数考官与学子都对他分外欣赏。
偶有个别难掩嫉恨的,郁时清稍作留意,却也并没有多放心上。
比之朝堂那些老狐狸,此间再多勾心斗角,也不过是玩笑一般罢了。
一场鹿鸣宴,还算平顺和乐。
唯一算得上一点小插曲的,便是学政叫了郁时清过去对答,似是有收为弟子的意思。但郁时清知道,学政最终并未收下他。
虽然已然重生,但郁时清也未多做什么高调之事,循规蹈矩地与学政交谈,过后,饮酒作诗,直至宴散。
鹿鸣宴后,郁时清同郁大树还乡。
两人租了马车,紧赶慢赶三四日,终于到了淝水县城。县中出了解元,县尊自是很快知晓的,城门有人迎接,郁时清先去拜了县尊,后又去学塾,见过对自己帮助良多的先生。
如此耽误两日,才终于乘着县尊赠的马车,回去郁家村。
郁家村多年来,童生不少,秀才也有,唯独举人实在难求。如今可不容易出了一个,还是解元,那热闹自不必多提。
郁时清到时,郁家村三天三夜的流水席还在祠堂外摆着,没有停歇。
接待宾客,开祠堂、拜祖宗,又与族中长者彻夜长谈,如此诸多事务下来,又是过去四五日。
终于,在八月已尽,九九重阳前,郁时清得了空闲。
这日,霜草尽白,薄雾漫漫,天不亮,郁时清便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粗布短褐,背着背篓,循着久远的记忆,上了村中后山。
此山矮,无豺狼虎豹,只有遍野草木与坟冢。
郁时清蹚过野草地,来到几座快要被荒草淹没的坟包前。坟包附近,还有一间已经荒废的草庐。
郁时清环顾望了望,放下背篓,挽起袖子,开始拔草。
待到四周的荒草都拔净了,他方掀开背篓的盖布,将供品与香烛取出,摆到那一座座墓碑前。
“爷爷,这是淮安府的好酒,您以前总是念叨,说这辈子就去过一趟淮安府,闻见那街上酒香,都要醉了,摸出满身铜板来想买一盅尝尝,可真到铺子里了,却还是舍不得,嗅了口酒香,便揣着铜板跑了……
“上一世,我应您,说等我长大了,必带淮安的好酒回来,可后来满心杂思,还是忘了。这一壶酒,迟到了这许多年,实是孙儿不孝……”
“奶奶,这是淮安的栗子糕,绵软至极,入口即化,最适合牙口不便的老人,孙儿猜您一定喜欢……”
“爹,您在地下,可曾安好……”
香灰坠落,烟气徐徐。
寂静的山雾里,少年跪伏着,不顾脏污,将额头深深地砸进潮湿的泥土里。
于一座又一座坟冢前起身,又跪倒,少年的面容隐在草与雾中,看不清晰。最终,他来到最后一座坟冢前,缓缓张口。
“娘,我……”
二十余年,离家漂泊,郁时清再见母亲,心头有千言万语想讲,可话到嘴边,却只能吐出一个娘字。再多,便只有咸涩。
清泪无声,自他眼眶大颗涌落。
郁时清的口鼻酸抖着。
他想告诉她,上一世,他为她挣到了诰命,一品太夫人,不知她泉下有知,是否欢喜,只可惜,当时朝堂不稳,他没能亲自来给她道贺……
他还想告诉她,他没有辜负她的期望,一生都克己慎行,光明坦荡,问心无愧……
他更想告诉她,他寻到想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了,也许她并不认可,还要叱骂他,可他就是这样一块顽石,她是知道的……
“娘,孩儿都快忘记您的样子了……”
春日的豆羹,夏日的蒲扇,秋日的田埂佝偻,和冬日仅剩的一盆好炭,幼儿伸长了手臂,咿呀叫喊,便成了一声娘。
郁时清十三,失去了爷奶与娘亲,之后三十年,日夜不敢忘。
额头再陷泥土。
漫山芬芳,是故乡。
郁时清阖目,心神安稳。
……
不知多久,郁时清收起供品,理好情绪,正准备收拾下山之时,下面忽然传来了郁大树的呼喊:“七郎!七郎!你在山上吗?”
这声音听着有些急,郁时清微感诧异,扬声应着:“大树哥,我在这儿!”
山脚下闻声,很快跑上来一道影子:“我就说你上山了吧……七郎,可祭拜好了?好了便快同我下山吧,村头来了个小娃娃,指名要见你!”
“小娃娃?”
郁时清一顿,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怪?什么小娃娃会来找他,还让郁大树如此焦急?总不能是他的孩儿吧?他不管前生今世,可都是元阳仍在!
郁大树似乎看出了郁时清的疑惑,忙道:“哎呀,那不是寻常小娃娃,七郎!那娃娃坐着马车,带着一大队兵爷,穿得金尊玉贵,她自称是什么什么郡主!”
郡主?
郁时清一怔,眉心霎时蹙起。
作者有话要说:
新大纲,新存稿,冲刺!
第152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6.
郁家村,一队人马停在村口,中央一辆马车,马是高头神驹,车是雕花红木,体型之大,几乎将一条本就狭窄的土路完全堵死。
车内,一名头戴红色风帽,身穿嫩黄小袄,年约三四岁的垂髫小娃正扒着窗,向外张望,水汪汪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骨碌碌转着,狡黠灵活。
她旁边,一名十岁上下的小少年倚在车壁,半扶半抱着她,紧张道:“阿福,既已着人去请那位郁先生了,你又急什么?快别望了,当心冲着风。”
说着,他示意周围侍卫围拢过来,挡着些风,又道:“还不顾惜着身子,你说,要是父王知道你病了,还是在偷溜出门,到淮安寻他的路上受的凉,你猜咱们兄妹是生是死?
“日后只怕再也别想让父王带咱们出远门了!一顿竹板炒肉,母妃拦都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