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时清记得,前世雍王每犯头疾,可是连叶藏星都要夹着尾巴路过的,否则铁定要挨训。
这种时候,他便仿佛变了个人一样,不喜自己的儿女,也不喜雍王妃,还时常口吐奇怪言语,且会毫无缘故地责骂处罚某些人。至于打杀,倒是不会,否则早便被御史参烂了。
不过,雍王这头疾统共也没犯过几次,按叶藏星所说,他来淮安前所见过的,不过两次而已。若说之后,回京城、到岑州,那便是越来越频繁,有点数不过来了。
只是,在淮安,前世有过这一遭吗?
郁时清不太记得,他并没有直接撞上过头疾发作时期的雍王。
至于这次……
“包公子,你到了。”
车外忽地传来费长史的声音。
紧接着,马车一停,车帘随风而起,却原来不知不觉,已是于郁时清的沉思间进了淮安府。
包少杰朝郁时清使了个眼色,比了个小心的口型,告辞下了马车。
费长史没有进来,马车停了一停,便依旧向前行去。
郁时清掀起车窗的帘布,向外望了望。偶尔有些街头巷尾的闲谈飘进来,郁时清静静听着,并未有什么表情。
眼看马车越走越静,路过三棵大柳树、被邱劲松题名为“淮柳居”的院子,拐进更深更大处时,前边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喊。
“费长史,可是去接了澹之?”
“回六殿下,正是。”
这声音……是叶藏星!
郁时清瞬间回神,俯身到车门处,一把挑开车帘。
掌灯时分,少年蓝衣如水,发带飞扬,正三两步跳下石阶,快步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虽迟但到!这周差不多都是十一点前[狗头叼玫瑰]
第160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4.
“璇枢!”
马车稍停,还不待稳当,郁时清便已掀袍,一跃而下。
叶藏星骇了一跳,忙快步去扶,但还不等伸出手去,郁时清便已落地了,青色的衣摆悠悠一荡,一介书生,竟也相当潇洒利落。
“你竟也有些身手!”叶藏星眼中闪过一抹惊艳,说完,又立刻皱起了眉,“就算有些身手,也不该就这样跳下来,方才马车都没有停稳,受了伤,当如何?多大的人了,还这样莽撞……”
郁时清知叶藏星是担心他,他也是失态了,但十七岁少年人,如此表现,也不稀奇,他正要解释,却不及开口,便被叶藏星的最后一句话逗乐了。
“你比我还小两个月,怎的还这样老气横秋地教训上我了?”郁时清低头,笑看叶藏星。
叶藏星瞥他:“小两个月怎么了?小两个月就说不得你了?话有道理,不分长幼,便都该听一听……”
这话郁时清赞同,于是便讨饶了:“你放心,方才是许久未见,我乍然欢喜,一时心急了,下次定然不会了。而且君子六艺,‘御’与‘射’我皆算擅长,在县学亦是多次拔过头筹的。”
叶藏星闻言双眼微亮:“那太好了!过些时日,你有闲暇,我们去秋猎!”
“好。”郁时清笑意温文地应。
两人说话间,费长史那边已然下马,吩咐好了车驾,叶藏星见状,朝费长史拱了拱手,道:“此番劳烦费长史了,四哥若无其它交代,长史便自去忙吧,澹之就由我送去厅中。”
费长史如豆的小眼在这两人身上各看了一眼,笑着躬身施礼:“那便有劳六殿下了。只是还望六殿下快着一些,王爷等得急。”
“自然。”
叶藏星应着。
这厢三两句说完,叶藏星便领着郁时清转进了这座未曾挂匾的别院的角门,费长史等人则从另一门进入,驱着车马。
角门刚开,道路寂静,叶藏星走出一段,见无人了,便立刻脸色一垮,压低声音道:“澹之,一会儿你进去见我四哥,不管谈些什么,都尽量少说少做,讷一些便是。不到一炷香,我便寻个由头,将你喊出来。
“我四哥这几日犯头疾,脾气不好,我多在他眼前转几圈都要触霉头,今日午后虽突然好了,但还是有些奇怪,还是小心点好……”
雍王头疾好了?
郁时清闻言微诧。
他不露声色地扫过四周,嗓音也低了些:“来的路上,我恰巧遇到了包少杰包兄,雍王殿下头疾一事,已从他口中大致得知,只是倒不知道,殿下的头疾竟已经好了……”
“包少杰……包参议家的二公子吗?”叶藏星道,“我倒是听见了,估计是请假下山,要去看包参议的。他和四哥因为张贴布告一事吵了一架,老头也是气坏了,差点撞柱,现在驿站休养呢。”
“至于四哥的头疾,”叶藏星皱起眉,摇摇头,“我也说不太好。晌午过了没多久,他就忽然精神了,说自己头不疼了,然后便将嫂嫂赶了出来,又叫了一些人进去,之后,便是喊来费长史,让他马上去请你。
“我知道时,天色都晚了,问他们,就说是请你来府上的日子已经拖了太久了,四哥着急,不能拖了,便赶着去了。可谁家会这种时辰还要举行拜师礼?
“我问不出,又觉不安,便要赶出去拦,谁知刚到马厩,还没牵上马,就听喜乐说你们已经进城了。”
“不安?”郁时清微怔,这不太像叶藏星会说出口的对雍王的描述,记忆里,他只说过一次,便在前世雍王之乱爆发前。
“不安,”叶藏星垂眸,“但却不知这不安从何而来。四哥过往头疾发作,大多只偶尔疼上一两下,像这次这般大动静的,只不过两回。
“那两回,他虽也有些怪怪的,可同这次,似乎又不一样……也是这样,此次他要张榜寻名医,我没有阻拦。此举虽不妥,但我想,他也是难受紧了,不愿再被折磨了……”
郁时清看出了叶藏星眼底的担忧,既有对他的,也有对雍王的。
“那名医可曾寻到了?”他问。
叶藏星摇摇头:“不知,此事交给了费长史,四哥没让我管。”
郁时清心中叹了一声,温声安慰道:“此事,你可以留心,但却莫要太过忧心,雍王殿下……若喜你这个弟弟,知你思虑,也不会欢乐。况且,世事皆有定数……”
叶藏星脚步一顿,柳绿的发带轻轻撞在肩头,“定数……”他看向郁时清,鸦青的眼瞳沉在沿途晦暗的灯火里,光芒亮却又昏,“澹之,你相信所谓定数?”
“信,也不信。”郁时清道。
信,所以来了此地,不信,所以亦来了此地。
叶藏星似乎已经习惯郁时清这样有点摸不透的回答,“那你相信所谓定数,是可以被扭转、被改写的吗?”他又问。
郁时清眸光微动,他望着叶藏星的眼睛,隐约觉着似有哪里不对,可一时却又说不出。
于是他只能答:“不得不信。”
叶藏星敛下眼,不说话了。
两人的衣角悄悄撞着彼此,撞着夜风,飘在假石与水塘间,静得不可思议。
前方灯火渐多,有人来迎,原是会客的内厅要到了。
叶藏星率先止住脚步,正要说话,却被郁时清带着笑意的眼神止住。
“放心,”郁时清望着面前的小少年,轻声道,“我只是去见雍王殿下,又不是上断头台,不会有事的。”
“我担心得很明显?”叶藏星扬眉。
郁时清含笑俯身,微微凑近了些,声音更轻,落叶一般撞在叶藏星的耳畔:“不太明显,只不过满面皆是‘悔教夫婿觅封侯’罢了。”
说着,他不等叶藏星反应,便抬手,将一卷画纸塞进了他掌中,“带给你的。”
言毕,他笑着转身,快步迎上了不远处憧憧的人影。
“来人可是郁先生?”
“正是。”
“王爷可等了您好一阵呢,快请快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