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对比,显然,现在的郁时清和朝野许多人所想都是一样的,他们都更看好雍王这个已有一定势力的四皇子来继承大统。
“哎呀,郁先生,谬赞,谬赞了!我对郁先生的才学也是敬佩不已,非常渴望这样的人才啊!日后若遇到什么事,尽可来寻本王,本王一定鼎力相助!”
龙然开怀笑道。
“如此……便多谢王爷看重了!”
郁时清惊讶一下,旋即便也露出笑容。
阿福在旁默默瞪大了眼睛:【之前我拉拢郁先生,说了那么多话,郁先生都拒绝,现在父王拉拢,不过三言两语,好像就成了?这些讨厌的大人,是看不起小孩吗?
【不过……父王果然厉害呀!】
龙然耳朵动了动,听到阿福的心声,胸膛立时挺得更高了。
他就说,他遍览无数爽文学来的王霸之气,是非常有用的!
郁时清:“……”虽听不到什么声音,但你们心中那点动静,简直都要写在脸上了。
他转动视线,扫过这对奇怪的父女,暗自叹了口气,笑容不变,继续闲谈。
一场仓促的拜师礼,内里如何不知,但表面看起来,却绝对可称和和乐乐、宾主尽欢。大书房里的笑谈声直到戌时将近,才算散去。
郁时清自主院离开时,夜色已经很深,他依着雍王所言,随内侍去客院,暂住一晚。
客院被打扫得很干净,布置清雅,还有一个单独的小书房,显然是用了心的。郁时清边打量这座院落,边思考着雍王身上的古怪。
和小郡主一样,疑似重生者?
不像。
今夜的试探与拉拢,简直是小孩过家家,虽说重生不一定会让人变得聪敏,但也没有谁重生之后还会更蠢吧?还有雍王那些细微的举止表情,以及丹青考时还没有的、那种奇怪的熟悉感……
“澹之!”
一声轻喊,打断了郁时清的思绪。
他转头,便见旁边墙头上衣袂浮动,发带轻飘,却是叶藏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翻墙进来了。是了,还未被太子两个字压上肩的小少年,是还没那么讲规矩的人。
“这么晚,你还未休息?”郁时清伸手,“上面湿滑,快些下来。”
叶藏星低头,瞧见那截自袖口滑出的清癯腕骨,柔和的月光镀来,令其好看得宛如一段风骨卓然的玉竹。
他一顿,手指蜷起,终究还是没有去借那手掌的力,而是直接一撑墙头,轻盈跃了下来。
郁时清眸光一滞,很快掩饰下去。
“我担心你,哪里睡得着?”叶藏星并未发现郁时清的异色,拍打了两下衣摆,便道,“我遣进去喊你的人也被拦了,我本想亲自过去的,但偷偷到门外时,听你和四哥还算和睦,便没有进去。
“怎么样,没事吧?”
他凑近来,看郁时清。
郁时清弯起唇角,将叶藏星肩头沾到的一点残叶掸去:“放心,没事,我只是个书画先生,王爷再怎样,也怒不到我身上。只不过……”
叶藏星听到前面,本已放松了神色,可最后三个字一出来,心却又再提了起来:“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郁时清顿了顿,道,“我观雍王殿下,确是好像有些古怪,与之前所见,不太一样。一种疾病,便会让人如此吗?
“还是说……”
叶藏星叹了口气,眉心微皱:“我明白你的意思,澹之。不瞒你,我也偶有这般感觉,只是那些名医也罢,佛道也好,都暗中请过不少,看不出什么,连护国寺的守心大师都是摇头,说并无邪祟……”
守心大师都说并无邪祟?
郁时清心中蹙眉。在他印象里,这老和尚似乎是有些玄乎的。难道真是他重生一遭,对这些借尸还魂的事想得太多,想偏了?
“那便是说,雍王的头疾是无药可医了?”郁时清道。
叶藏星眉眼盛满忧虑:“希望这次广寻名医,能真的寻到吧,四哥与阿福似乎都很有信心,我也不愿四哥总是受此折磨……”
果然,这寻医之事也不简单。
郁时清无声叹气,抬手轻轻揽住叶藏星的肩:“尽人事,听天命,不过如此。好了,时辰不早,莫要多忧,快些回去休息吧。”
叶藏星闻言,回神一般,眼睛微微睁大:“哦对,我来寻你还有一事,这座客院虽已打扫好了,但长久没有人气,又临湖,颇为湿冷,不如我那间。再者,我们相识这么久,还没一同抵足而眠过,不如今夜,你到我那边去住,可好?”
这般说着,叶藏星略略偏过头来,飘飞的发尾扫在郁时清的颈侧,近得好似便偎在他怀中。
颌下的阴翳中,郁时清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
“抵足而眠?”
郁时清的声音清朗且淡,和平日没有差别,“璇枢缘何突然想起这码事?”
少年抬眉,答得理所应当:“你们江南不是很盛行这种好友夜谈吗?我在宫中,不得自由,好友亦都疏远,如此亲近的相处,还未试过。
“怎的,你不愿意吗?”
他睁大些眼,又近了点。
愿意,自然愿意,如此亲密,他做梦都在渴求,怎么会不愿意?
只是……
“我今日累了,秉烛夜谈,抵足而眠,怕是不行了。不如改日?”郁时清道。
前世许多次,龙床首尾,帝王在怀,他尚能做得了忍饥的虎豹,可今生,如此相近,他便已情难自禁,更遑论同床共枕?
他不想吓走他。
男子相恋,世所罕见,叶藏星约莫很难接受,唯有徐徐图之……
“这样呀,”叶藏星抿了抿唇,飞快遮去眼底的失落,又笑起来,“说来也是,白日读书,夜里又跑了这一趟,怎可能不累?倒是我被澹之的画勾起了闲心,考虑不周了,那便改日吧。
“你早点歇息,我先……”
“且慢,”郁时清手掌用力,压住了少年那欲要挣脱的肩背,“说起画,当时匆忙,我忘了问,那幅画,璇枢可喜欢?”
“自然喜欢,”叶藏星道,“不过,你为何将我画成那样?”
“哪样?”郁时清问。
叶藏星瞥他:“能是哪样?我那日是有些醉,可脸却绝没有红成那般吧?涂了胭脂似的,也没有去抓你的手,牵你的袖子……”
郁时清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月辉明亮,让他一眼便窥清了这“不满”之下幽秘的欢喜与羞赧。他轻声笑,“这么说,那就还是不喜欢了?无妨,璇枢不必为我的情谊硬接下此礼,当真不喜欢,还我便是……”
“还什么还?送我了,便是我的,哪有你还拿回去的道理?”六殿下横眉,霸道发言。
郁举人吓得不敢说话了,只轻轻地笑,笑声鼓噪着胸膛,震得少年的肩胛发颤。
叶藏星不自在地动了动,看向地面,然后便是一怔,月华照耀,地上那一双人影,叠了大半,几乎就要拥紧了。
他脊背一僵,仿佛后知后觉地终于意识到了这姿势的暧昧。颤着鼻息,他无声吸了口气,男子细密清冽的气息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
他浑身掉进油锅里一般,立时烫了起来。
“我……”叶藏星眼神一颤,猛地向前跨步,“不和你扯了,戌时都过了,你既累了,便赶紧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回书院呢。
“走啦,改日去书院看你!”
郁时清掌下一空,半边怀抱的温热也倏地散了。
少年摆了摆手,如灵猫,似鹞燕,三两下,又翻过那道矮墙,消失了,唯余发带飘扬的弧度,划过明月,仿佛一截摇曳的柳。
总是这样,来去匆匆,惑了人便跑……真跟个狐魅精怪似的。
郁时清垂眼,满足而又寂寥地无声一笑。
……
一夜无话。
次日,天不亮,郁时清便起了,梳洗得当,便离了客院,随引路的仆人去外院寻费长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