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身时,女人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头发大把掉落,丢到床下,在无人可见的阴影里,游动恍似细蛇。
“大半夜的,吵死了。”
女人嘟囔。
铁山到了六楼。
六楼的窗台被违规扩建了一块,直愣愣支出来,堆了大大小小许多铁笼子。笼子锈迹斑斑,脏污非常,其内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夜风一吹,有浓重的腐味与新鲜的血腥味被送过来,冲得铁山想呕。
铁山不愿细想这笼子究竟装过什么,只听这层楼被朋友在资料里称作“人牲”,就知道这里头绝不会有什么美好故事。
他握着一件感知方面的诡物,压低气味对自己的影响,小心爬过窗台附近。
六楼的窗户震动得更大了一些,但仍没有打开。
铁山顺利上了七楼。
七楼很安静,也没什么气味,只多伸出了一根晾衣杆,晾了一排衣服。
铁山目光扫过去,第一眼看,都是家居服,可到了第二眼,家居服却全变作了寿衣,在路灯朦胧散来的光里,幽幽晃动。
铁山的脊背瞬间湿透了。
他拽回视线,不敢多看,直接就要攀走,但刚一移动,脚上却是一沉。
他猛地低头,就见自己的右腿竟不知何时钻进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套寿衣的裤管。
而与此同时,一旁的窗户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它开了一道缝。
一阵苍老的咳嗽声传来。
铁山浑身一僵,心脏瞬间蹦到了嗓子眼。
危急时刻,他惊恐归惊恐,反应却半点不慢,眨眼便掏出一件能暂时转移诡异注意力的诡物,同时,控制着自己的右腿,将其一下变小,倏地便从裤筒中挣脱出来。
危机一解,铁山当即朝上窜去。
在真正遭遇危险的这一刻,铁山也晃过一瞬间的动摇,犹豫要不要直接离开,不再向上。但这里一共十三层楼,他都已经走到第七层了,如此放弃,纪澄川不会允许,自己也实在不甘。况且,这危险并非不可解决,他的底牌也还没有动用。
“幸好这是在外墙,要是在楼内直面那些诡异,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再小心一点吧,快了,闯副本哪有不冒险的……”
铁山暗自稳定心神。
八楼,铁山刚到,就见漆黑的窗户已经开了一道较大的缝隙。缝隙里飘出窗帘的一角,随风发出古怪的簌簌声。
铁山被这声响吸引,定睛去看,发现那并不是窗帘,或者说并不是正常窗帘,而是一面由无数符纸黏成的窗帘。
符纸似是被夜雨打湿了,黄纸洇透,其上红色朱砂斑驳,犹如大团正徐徐渗出的鲜血。
被铁山一看,所有符纸顿时如燕雀飞出,裹向铁山。
铁山无法,只好将转移注意力的诡物丢进去,趁符纸一滞的瞬间,撕下自己剩余的皮肤血肉,加速冲出去。
九楼,窗户开了四分之一,其内一片漩涡般的黑,什么都看不到。但铁山手脚攀附的外墙却咕唧一声,变得柔软滑腻起来,触感不像是墙,而更像是某种裹着黏膜的血肉。
血肉蠕动着,粘住铁山的躯体,将其向内吸吮吞陷。
铁山猝不及防,诡物尽出,才挣扎出去。
十楼,窗户开了一半,敞开的窗台上挂满傩面,铁山一过,所有傩面便都突地长出了眼球,齐齐望向他。
几乎同时,铁山的身上也开始冒出无数眼球。
这一次,他掏出了自己的底牌。
十一楼,窗户开了大半,两个唇红齿白的纸人守在窗前,空洞的眼睛盯着铁山。某一刻,铁山的视野变了,他好像变成了纸人,看着窗外的自己继续向上爬去。
铁山迫不得已,只好将全副底牌都甩了出去。
他变作了一颗血葫芦,一步一步爬动着。
再上一层……再上一层,就是十三楼,陆屿的卧室。
他死死抓着这根弦,好像没有退路的执念。
十二楼,室内亮着灯,窗户完全敞开,没拉窗帘,窗台很干净,不见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眼就能览遍的卧室也非常正常,与铁山见过的所有普通卧室一样,一张床,一组衣柜,一套桌椅。
只是床上没人,衣柜开着,也没有衣服,桌上同样不见什么电子用品或摆件。
“布局和我在老家的房间有点像。”
铁山脑海里忽然闪过了这样一个想法。
下一刻,不知为何,他就莫名出现在了卧室内,坐在桌前,一手握鼠标,一手敲键盘,正在打游戏。
他呆了一下,却既没惊恐挣扎,也没底牌尽出,而是缓缓抬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的时间。
“都快四点了,先睡吧,要是被老妈发现我又通宵了,非得打死我不可……”
他嘴里喃喃着,发直的双眼渐渐恢复神采,身形外貌也迅速改变,变成了青少年时期自己的模样。
他关了电脑,从衣柜里拉出一件新睡衣套上,然后关灯,躺到床上,一下被子,闭眼睡了。
各处,模糊监视着铁山的S级玩家们望着这一幕,尽皆神色惊疑、心底发凉。
“他这是连认知都被改变了吧?”晨昏公寓小区外的面包车里,刘显看得冷汗直冒,牙都有点打颤,“这、这是普通诡异能做到的吗?”
老白也抹脸:“晨昏公寓十二楼有点恐怖了,一般的S级玩家,不S级小队,都不敢单挑吧……”
蒋妍却像是看出了什么,摇头道:“十二楼确实恐怖,但铁山在十二楼如此轻易就沦陷进入,却不只是十二楼的问题。
“他一层一层爬上去,到十二楼时,早就已经接近重度污染了。你们还记得吗?铁山在三楼时还看过一次污染监测腕表,但后来,有时候明明有机会、有必要,他却也再没有看过它一次。
“他的认知从一开始就被影响了。这是每一个楼层散发的污染,也是整个晨昏公寓带来的影响。
“这种认知上的东西,就算做再多准备,也都有可能陷入其中,难以挣脱,连意识到自己出问题这一点都很难做到。否则最晚在十一层时,铁山就该放弃攀爬,直接离开了。”
更远的暗处,捕梦人也是这样回答了自己的队友。
“但是,队长,”睡虫眉心收紧,“玩家污染到铁山这个程度,应该已经崩溃而死了才对,可你看铁山现在的样子,没有崩溃的迹象吧?难道他和裴砚之一样天赋异禀?还是说,他诡化了?”
“玩家不可能诡化。”捕梦人道。
这是微笑游戏明确告知过的。
“他应该是被晨昏公寓‘捕获’了。”捕梦人道。
“捕获?”
附近的另一个小区内,麦大胆变回了人,也在和林小满讨论:“以前没见过啊,那他还活着吗?”
林小满晃晃头:“我也只是听说过,没见过,活着是肯定没活了……”
麦大胆叹息:“这也太难了!铁山也算是积分榜前五十的好手了,结果忙活半天,连陆屿家的窗户边儿都没摸到,人还搭了进去……”
此时,没有对铁山当前状态疯狂猜测的,大概只有两方。一是开局失利,知道自己应该是没什么戏了,准备摆烂的刀皇,一是早就知道陆屿有净化污染能力,会被动压制、净化与自身有一定接触的污染的裴砚之。
至于纪澄川,他面带愤怒担忧,表示要去救铁山,结果被其他爱慕者拦住,正在纠缠之中。
这时,老白忽然道:“不对,队长,事情还没完!”
话音刚落,其他小队也发现了自己监视画面中的变化。
十二楼,原本的空卧室已经变得满满当当,少年铁山睡在其中,安详至极,敞开的窗户也渐渐合拢,即将关闭。
然而,就在最后一点窗缝马上就要闭合消失时,十二楼以下的其余楼层突然砰砰砰,全部打开了窗。
浓重到近乎凝成实质的污染不再收敛,直接被释放出来,从十一个楼层中汹涌而出,扑向十二楼,仿若千山雪崩,好似海啸临头。
污染这种东西和诡异不同,它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收敛的。在日常收敛状态下,它没有实体,也不会让接触到它的人类产生任何明显感知。所以玩家被污染,通常是悄无声息,没有太多征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