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忽略了,郁霖自身的脾气和学识,本来就可以引来别人的注意。
他说话一直很温和,不会莫名其妙跟人抬杠,也不会不给人台阶下,语调不徐不缓,说的话总是言之有物,就算一开始碍于咖位等等原因,和他不熟,但是聊起来了,关系就会迅速拉近。
杨帆因为有了点想改正的觉悟,所以表现得最积极:“小郁啊,小荔枝上学考零分,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意?老实说,如果摊主问我这个问题,我想想都要气炸,我得把他吊起来打。”
郁霖先看了一眼杨启航,小孩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可见对他爸的脾气很了解。
郁霖笑道:“杨导,我肯定不是不在意,我只是选择先找出原因,再解决问题。如果孩子真的考了零分,打一顿,逼迫他努力学,就能结束自己的责任了吗?您得分清您打他是为了什么。”
杨帆有点迷惑,反正他小时候,就老被他爹吊起来用皮带抽,打孩子肯定是为了让他变好呗。
郁霖道:“孩子学习不好,打他对他的学习又有什么用?能把知识打进脑子里吗?我想,家长打孩子,无非有两个目的,一个是甩脱责任,‘我打你了,我很努力教育你了,你还学不好,跟我没关系’;另一个则是隐形的恐吓威胁,试图用责骂、殴打,来让孩子惧怕,让他们学会自己逼迫自己。家长在实际帮助上是没有行动的,只在精神上给足了压力。”
杨帆听着听着,觉得自己明白了一点点:“你是说,这其实就是一种假装的很表面化的,显示家长教育了的方式,其实对孩子根本没什么帮助?”
郁霖点了点头:“他学习不好,我们的目的是让他学习好,对吧?那怎么才能最直接的提高成绩呢,打骂不一定没有用,但要在正确的时候正确的用。是我的话,会选择先搞清楚原因,分清楚状况。如果孩子努力了,学不会,那给他请家教、培养他的理解能力,比打骂管用;如果孩子不努力,那为什么不努力呢?在学校被霸凌了?还是单纯没有自制力?根据具体情况来解决;什么情况下能打骂他呢?就是有更恶劣的情况发生的时候,我得给他一个惩罚机制,让他知道底线在哪里。”
杨帆悟了,一拍大腿:“对啊,宽严并济,打是手段,不是目的。明白了明白了,我以前老不懂,我那么严格都是为了他好,怎么还老被人骂。现在明白了,还是得讲究方式方法。”
郁霖头一次在外边这么高谈阔论,杨导夸张的表现让他十分不自在,他下意识低了低头,脸有些发热,不是害羞,是近似难堪的情绪,还夹杂着一丝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出风头的后悔。
宫时弈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不知道郁霖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养成这么卑怯的性格。
能看得出来,郁霖其实有意识在改变自己,但他好像一直原地打转,偶尔前进一米,改变相当有限。
他温和了语调,在他最羞窘的时候,悄悄低下头,在他耳边道:“小鱼老师简直拯救了杨启航小朋友。”
郁霖脸红红歪头看他,还没有直起脊背来。
宫时弈道:“本来嘛,杨启航应该在一个高压的环境里长大,成不成才不好说,但他肯定不开心不快乐。现在小鱼老师把他爹都给说服了,以后杨启航肯定得感谢你啊,还他快乐童年。”
郁霖扛不住被这样安慰,“拯救”了一个小朋友的感觉好得离谱,甚至压过了他淡淡的焦虑和沮丧。
他忍不住露出了一点笑意,看向宫时弈的眼神充满信赖和欢喜,这样纯粹的眼神,是宫时弈长大之后,从来没有见过的。这种眼神重重敲击着他的脑海,促使他努力回想过去的记忆。
好像很久很久之前,也有人这样看他。
不过已经被时间变得很模糊了。
宫时弈伸出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觉得它跳得也太快了,还好没戴手表,不然肯定会被检测到,然后那个智障AI就会帮他叫120了。
他转过头,夹了一筷子菜给郁霖:“光顾着说话了,吃饭吧。”
郁霖嗯了一声,也不再参与其他人的话题,今天的社交能量归零归零。
节目直播一结束,郁霖就接到了来自经纪人的电话。
自从来参加综艺,佳姐就好像变成了按时间段自动刷新的NPC,她往往会在摄像头刚关掉的一瞬间就打来电话。
这次也不例外。
第64章
郁霖略微有些紧张,因为今天他头一次输出那么多个人看法,尽管理智知道自己说的没错,仍然有些担心会不会引起什么不好的舆论。
还好,他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佳姐笑道:“你怂什么?”
郁霖尬笑,老实道:“我怕得东西确实挺多的。”
像郁霖一样经历的人,往往会衍生出两种性格,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生死看淡,不服就干,自以为自己光脚,所以完全无所顾忌;另一种就是郁霖,太想完美了,他对自己的要求很高,总想尽善尽美,但他没学过什么才是正确的处世之道,所以被迫养成了过度反思的习惯。
佳姐带他这一段时间,自认为还挺了解他。郁霖的其他方面的个人素质,毫不夸张地说,就是顶尖的。
他长相好、脑子好、人品好,又肯吃苦肯学习,但他又有一个最大的缺点——行事中庸求稳,这会让他偶尔显得非常无趣。
佳姐教他:“你在别的地方讨生活,可能是需要缓、需要稳。踏实、认真、聪明,这三个条件就够你用了。但是娱乐圈不一样,娱乐圈不能一味求稳、求对。正确往往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能快速抓住别人的注意力。但凡有机会,你就要拼尽全力去表现自己。永远都不能怕出彩,怕与众不同。懂吗?”
郁霖听得沉默了一阵,他调整了心态:“明白了佳姐,以后我不会害怕去表达自己的想法。”
佳姐哎了一声:“这就对了,你放心,以你的三观人品,捅不出篓子。”
她说起自己打电话过来的正事:“被你一打岔,浪费了好多时间。我这边谈好了一个广告,是个儿童电子手表。需要你和小荔枝一起拍。”
郁霖思考了一下,答应了:“可以,什么时候去拍?”
佳姐:“细节我已经和他们过了一遍了,你带着孩子过去拍就行,我特意盯了下他们提供的脚本,拒绝了一些比较危险或者不合适的内容。”
郁霖听到这里心里有种特别的熨帖,想起当时克服恐惧,去找佳姐做经纪人,现在觉得,那简直是天才一样的决定。
他真诚道谢:“谢谢佳姐。”
佳姐嗯了一声:“其余事项助理找你,挂了。”
干脆利落的挂断声,雷厉风行,甚至不给别人留说拜拜的时间。
郁霖收起手机,眉眼弯弯,带着小荔枝收拾行李回家。
路上还跟小荔枝介绍了一下拍广告的意思。
郁霖感慨:“咱俩天生就是一家人。”
因为小荔枝的脑回路和他一样的,虽然初衷都是想要钱,但不可否认,也挺喜欢这份工作的,听到他说去拍广告,小朋友还挺期待。
小荔枝在路上睡着了,郁霖独自撑着脸看窗外,他现在觉得,选择做演员,也许是他稀里糊涂间,选择的最好的一条路。
他现在的关注度与日俱增,佳姐说有很多人都来主动寻求合作,只是还需要筛选,所以没急着给他安排通告而已。
这样明亮的前景,证明他绝对可以赚到养大小荔枝的钱,心头的重担,终于轻轻松动了一下。
而与此同时,正因为成了演员,他才能做梦一样,加到宫时弈的微信、和他成为朋友,应该是朋友吧……郁霖微微蹙了一下眉,又很快松开。做朋友不像做情侣,会有一个告白仪式来给关系盖章。是不是朋友这种事情,只能从细节里挖些小证据。
郁霖一会儿觉得是朋友,因为宫时弈对他挺好的;一会儿又觉得也可能只是暂时的同事,因为他觉得宫时弈对他好,是因为时哥本来就是好人。
他边出神边消磨时间,反反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直到发现当演员的另一个好处,才彻底忘记这个没有答案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