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一首南朝民歌,讲述少女为殉情撞棺,棺木应声而开后,两人得以合葬的传说。沈禁这辈子的文学造诣全在高三,他第一次见这首诗,但也看懂了七七八八。
萧从默这辈子有专门的书法老师,下笔和前世有些不同,但笔锋大差不差。这首诗字形小巧工整,笔画圆润清丽,字中隐约透着一股决绝,不是他所写。
“从默,不看了,我们先吃晚饭。”沈禁弯腰在他肩上拍了拍。
萧从默深思归拢,往后仰头。
满是墨香的屋子里多了一股淡淡的酱醋香,热烘烘的,带着踏实的烟火气。
沈禁长得高,他后仰得再厉害也看不清沈禁的脸,沈禁弯腰在他正在结痂的伤口上亲了一口,伸手把人拉出书房。
“你最近的饮食得清淡,家里冰箱也没有菜,我摘了你阳台的青菜和番茄简单下了碗面。”
萧从默笑了下,沈禁的饭菜就没有难吃的。
他坐下拿筷子拨一拨,上面鸡蛋青菜,下面有鸡丝和香菇。
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他先喝了一口汤,肺腑间突然一阵滚烫,一种莫名的感动和满足,感觉身心热乎了起来,连着少时的阴霾尽数散了。
“好吃吗?”
萧从默这几天不太方便点头,勺子打手语,【好吃,沈哥的厨艺很好。】
沈禁笑了下,“马屁精,每次都不换的。”
萧从默弯起眉眼笑得乖软。手语不比口语,语言的文字的精妙很难用掌握的手语去进行华美的赞赏,很多时候都只能统一一个动作。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吃了一口青菜。
萧从默有一点矛盾,他爱种菜,但更爱吃肉。你要问他原因,他还能跟你胡扯一句舍不得。
吃完饭,沈禁又开始忙工作,萧从默点开一部武侠电影。
沈禁工作也不去书房,就在萧从默旁边,到了打戏的时候萧从默会调小声音不打扰沈禁。沈禁能反应过来就会让他调回去,反应不过来就没办法。
看完电影,萧从默关了电视凑过去沈禁旁边,他看不太懂,就是单纯无聊。
沈禁低着头,抽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等他处理完,萧从默把他电脑放一边拍拍腿,是想好好聊天的表示。
沈禁微微挑眉,“憋了两天,终于想说了?”
萧从默也不想瞒着沈禁,只是在医院不方便。
【沈哥,我想起来了。】
“猜到了。”这种事情到底不好受,所以沈禁也没急着追问。
“好些了吗?”
萧从默抿着唇笑了一下,【刚刚我看的那首诗,是我妈妈死的前一天晚上写的。】
萧从默父母感情很好,这事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李岚出身于书香世家,虽然清贫,但她从小接受良好教育,长得顺风顺水,身上有一股浪漫天真和执拗。她的父母在她嫁给萧诚几年后去世,萧诚无微不至,这一份浪漫天真就有人守着。
她喜欢石榴,萧诚会花半个月时间从她老家移来栽在临源县。
她喜欢练字,萧诚会帮她准备笔墨纸砚。
每个人生命里的重点似乎都不一样,李岚软弱又坚强,萧诚是他的半条命,萧诚死后她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但又能有殉情的能力。
萧从默小时候不懂,他失去了一个父亲,只会更加依赖母亲。但她的母亲最依赖的人去世了。萧从默曾经无数次去萧诚的坟头接李岚。
那条路不好走,要走一条上坡路,他当时身量也不高,到了秋天,坡上的茅草比他还高。
这样的事情持续了一年,第二年李岚才放弃。
她去世的前天晚上,没再让萧从默练字,温柔的叮嘱一双儿女早些歇息。但萧从默习惯了,写好了特意拿过去给她看。
萧从默还记得那天晚上的母亲很温柔,拉着他说了很多话,最后睡在她和妹妹身边。她当时很瘦了,经常一发呆就是几个小时。
她唯一没想到的是萧从默会目睹那场大火。
农村秋冬的稻草堆,风一扬就如泼了重油。
萧从默家里有地,从小没少跟着家里长辈种地,听也要说李岚去烧玉米杆后想叫她回家吃饭。他远远开始叫,得不到回应后快速靠近自家玉米地,走近了才听见一阵凄厉的叫声。
萧从默进去了,要不是附近有人发现不对劲,他也会死在那里。
在临源县老一辈人眼里,无端自杀视为不祥,草草下葬是常事,更何况李岚的尸身想留也留不住。
他的爷爷奶奶骗他说李岚去烧秆意外落水,是不想他想起那场大火。
“没事,都过去了,以后我会陪着你。”沈禁虽然早知道,但在听萧从默亲身讲述后还是忍不住心疼。
他把萧从默抱进怀里,这种事再怎么劝也显得苍白。现在的萧从默二十六岁,有全新的生活,他也相信他能走过去。
到了睡前,萧从默突然拉着沈禁,像鼓起了勇气,【沈哥,如果没有你,我可以理解我妈妈,但同时也会有怨气.....】
剩下的话他没能说完,沈禁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萧从默的手刚停下就被按床上。这个吻不太温柔,带着强势的警告意味。
沈禁伸出手关了床头灯,屋内彻底陷入黑暗,只有一阵接吻的声音。
“从默,就算我死了,你也不准学狗屁的殉情,也不要去理解这种爱情。”
“我们现在的生活来之不易,谁能活着就赖活着。”
沈禁的呼吸不稳,这话几乎是咬着牙齿,一听就气得不轻。
“你这次意外是为了救人,虽然意外恢复记忆,但我希望你以后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
萧从默没想到沈禁的反应这么激烈,但想起这人这几天寸步不离,又觉得他说什么话都能接受。
他侧身抱住沈禁,突然发现沈禁在抖。
他的心突然狠狠一抽。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一个音,【沈.....】
沈禁怔住,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过了半分钟,萧从默闭眼,再次努力张嘴,【哥......】
医生说过,萧从默哪怕会讲话,他的声音也不会像常人,这两个字一听就用了很大的努力,声音又轻又长,很明显的又涩又哑。
沈禁其他心思也没了,毫不吝啬的夸道,“宝贝,你超棒!”
接着在他发顶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萧从默吊在嗓子眼的心悬了下去,暗暗吐了一口气。
“能再讲一次吗?”沈禁低声哄着,这是他两辈子第一次听见萧从默的声音,有个比喻虽然不太恰当,但他突然懂了那些新手父母听见自家小孩第一次叫人时的心情。
“别担心,很好听。”沈禁现在心情微妙,完全把男朋友当小孩哄。
萧从默闭眼,紧紧拽着沈禁,
“沈......”
“哥......”
中间停顿了几秒,虽然只能一字一句蹦出口,但比刚刚好多了。
“很厉害,别担心,以后你会讲更多的话!”
萧从默蹭蹭沈禁,这是他开心撒娇的一种方式。
见沈禁爱听,他又叫了几声,他放低了声音,跟猫叫似的。沈禁过了一会儿才咂摸过来,萧从默这是哄他,接着心都软塌了。
这一晚萧从默被哄着逼着叫了同一个称呼,沈禁几近失控。
第二天,窗外的太阳窗帘透出一丝微光。
沈禁看着身旁浅浅的呼吸,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的萧从默很喜欢雨季,沈禁问了,他回答雨声好听。这辈子的萧从默也喜欢,答得也很痛快,他说天然雨水生万物,阳台的蔬菜可以不用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