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我脸上长什么东西了吗?”
“……不,”邵琅说,知道自己的反应令阿元生疑,可他没想好该怎么解释,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喝粥,“就是觉得你长得像我以前的一个旧识。”
阿元:“……是吗?”
他脸上的笑容减淡了一些,垂下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邵琅原本是打算在之后找时间再去找桑海平,却没能找到机会。
因为阿元突然生病了,并且恶化得很迅速。
阿元这一病来得蹊跷,不像是寻常的风寒,倒像是某种深层的消耗。他整日昏沉,偶尔惊醒时总是急促地喘息,眼神涣散,仿佛刚从某个噩梦中挣脱。邵琅守在他身边,能感觉到少年单薄的身体在不自觉地颤抖。
邵琅却没有多想,只觉得是他身体本来就弱,被累到了,居民楼内药品紧缺,只能寸步不离地看着他。
直到第三天清晨,见阿元呼吸平稳,似乎睡得沉了些,邵琅才决定下楼看看。
刚踏出房门,他就察觉到了异样。
居民楼里安静得过分。前几日虽然也萧条,但总能听到些人声,现在却有些太安静了。
他心下微沉,快步走下楼梯。大厅里聚集着五六个人,个个面色惨白,眼神里带着未散的惊恐。
邵琅认出其中几个是经常外出搜寻的小队成员,但他们队伍的人数明显少了许多。
他不动声色地上前打听一番,才从他们那惊恐得颠三倒四的话语中拼凑出了关键信息。
荒海坪变得更乱了。那些黑影不知道发什么疯,比以往活跃太多,人们好不容易总结出来的规律也在逐个失效。它们成群结队地出现,像是无法抵御的黑潮,一旦遇到,便只能在绝望中被其彻底吞没。一群人出去,结果就只有他们几个回来了。
“没办法了……这要让我们怎么办?真的还能活下去吗?”有人喃喃道。
正说着,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毫无血色,指着外面语无伦次:“来了!更多的……更多的过来了!就在外面街上!”
大厅里瞬间乱作一团,有人惊慌地冲去加固门窗,压抑的哭泣和绝望的咒骂交织在一起。
“邵琅!”
桑海平发现他后,连忙跑来。
他神色凝重,说:“这下糟糕了。”
黑影的突然暴动让他们的行动受阻,寻找星良的困难程度大幅上升。
说到底他们就没弄清楚过那些黑影到底是什么,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星良的精神世界里。
或许因为星良是若虚的掌控者,所以他们也没法动用若虚的力量,在这里他们跟本地居民是一碗水端平,遇上黑影谁都跑不了。
大家都只有一条命,被黑影碰到就是任务失败,而若虚只能将他们送进来一次,要是所有业务员全军覆没,那若虚的前景就真不容乐观了。
“怎么回事?”
“没人知道。”桑海平一筹莫展,“只能说还好我打算等你,所以没有自己出去。”
“那些业务员,我看见有出去的,没一个能回来。”
“那就先待在这儿。”邵琅出乎意料的冷静,“急也没有办法。”
桑海平叹气:“只能是这样了。”
“你说万一这个任务完成了,哪怕不是我们完成的,领导能不能给我们一点辛苦费啊……”
他开始碎碎念,念了半天没人理,转头才发现邵琅早上楼去了。
邵琅走回房间,局势的恶化确实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准备先把这事告诉阿元,让阿元有个心理准备。
然而才推开门,却见阿元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挣扎着要下床。少年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发被冷汗浸湿,一见到他,眼中立刻爆发出一种极其强烈的急切。
“大哥!”阿元几乎是扑过来,冰凉的手指死死抓着邵琅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走!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他的呼吸急促,身体颤抖着,但那并非纯粹的恐惧,更像是一种感知到巨大危机迫近的焦灼不安。
邵琅连忙扶住他:“怎么突然这么说?”
他几乎以为阿元是听见了楼下的动静。
“你是害怕那些黑影会闯进来吗?没事,它们还进不来。”
起码短时间内,应该还进不来。
阿元用力摇头,不回答,只是更急切地拉扯他:“不能待了……不能待在这里……快走……”
他眼神惶乱地扫视四周,半响又转为凶狠,反复看见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阿元的表现让邵琅感觉他像是得了癔病,如今精神错乱。
“离开这里,我们能去哪里?”邵琅稳住他,冷静地追问。
“哪里都行!哪里都可以!”阿元猛地抬头,湿漉漉的眼睛里是全然的依赖和不顾一切的执拗,“只要能和大哥在一起!”
邵琅拉着他的手一顿。
“只要能和大哥在一起……?”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另一个声音,在久远的过去,说着同样的话语。
是他吗?他也说过这样的话?
在那个模糊褪色的记忆片段里,他也曾这样急切地,想要留在一个人身边?
那么后来呢?
后来……他和他大哥,究竟是怎么分开的?
“……我不会跟你分开的,阿元,放心吧。”
半响,邵琅轻声道。
“你的病还没有完全好,再怎么说,也要等你康复。”
“难道你是希望我在路上照顾你吗?”
他刻意让语气显得轻松,甚至带上一丝玩笑的意味。阿元紧绷的身体果然微微放松了些,紧攥着他衣袖的手指也松动了几分。少年将额头抵在邵琅的肩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暂时被安抚住了。
邵琅让他重新躺下,盖好薄毯,心想至少等到天亮,看看情况再说。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邵琅睡得并不踏实,他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依旧一片漆黑。
他产生了一种光线未能如期而至的异常感,就像是午睡小憩,醒来时却发现天已经黑了,他现在则是截然相反,是明明从体感上感觉自己已经休息够了,天却还没有亮。
不是夜晚那种带着微光的黑,他起身走到窗边想要确认,而当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玻璃时,却猛地顿住了。
窗户外是纯粹的黑暗。那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紧紧贴在玻璃上,将外界的一切光线彻底隔绝。
不是太阳没能如期升起,而是黑影包围了这里。不只是一扇窗户,看这架势,恐怕是整个建筑都被它们层层包裹住了。
邵琅不放心让阿元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将他叫醒后迅速下楼。
大厅内已经有不少人在,他们的手里拿着油灯,昏黄的灯光照映着他们脸上的惊恐,想来他们也发现了窗外“黑暗”的真相。
“大家稳住!”有镇定的人高声喊道,“它们只是围在楼外,就说明它们进不来!”
其他人勉强定住心神,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慌乱。
他们精神紧绷地戒备大半天,发现那些黑影真的只是围在外头,没有要闯入进来的迹象后,才终于能放松些许。
可恐惧依旧无法驱散。就算黑影进不来,他们呢?他们出不去,会被活活困死在这里。
之前是被困在荒海坪已是苟延残喘,现在被困在居民楼,又能再活多久?
阿元的癔症又犯了。
“滚开……”他无意识地呓语,声音带着哭腔和强烈的抗拒,“……滚开!别过来……”
邵琅只能更紧地搂住他。
桑海平凑过来,神色复杂,道:“邵琅,你这弟弟……”
他看出邵琅对阿元态度特殊,但在他看来阿元只是这个任务里的人,跟邵琅不在同一个世界。
“我心里有数。”邵琅看了他一眼,平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