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街角巷陌遍布他的眼线,当他的视线终于捕捉到邵琅的身影时,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情感让叶向辰几乎要落下泪来。
要帮助他,要保护他,要爱他,这些念头如同与生俱来的本能,深深烙印在叶向辰的意识深处。
他先是悄无声息地潜入邵琅的住处,而后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房东。其实这对他来说并无区别,既然都要共处一室,或许以人类的形态相处能更好地培养感情。
冥冥之中命运的指引,最终将邵琅带回了颉狇村。
叶向辰凝视着邵琅,看着青年专注聆听乌勇讲述的侧脸,只觉得连这份认真的模样都如此惹人怜爱。
邵琅不知道。
他不会知道。
当然,如果他想知道,只要他想知道,那他就什么都能得到。
……
“……你说什么?”
邵琅的眉头紧紧蹙起,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你是说,那些所谓的‘颉狇花’,是拿活人当原材料种出来的??”
他原本只是想知道乌勇做了什么应对病症的预防措施,让身上的症状没那么严重,乌勇却说自己“什么都没做”,然后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自己与乌文秀的过往,以及村子隐瞒下来的真相。
他沉浸在回忆中,说的并不流畅,讲完颉狇花的来历,便再说不下去,满脸痛苦。
总之就是,村子里的人以前都干了坏事,但他仅是旁观,从未参与,于是报应到他身上的时候相应就减少了许多。
邵琅没想到这些“花”的来源会这么血腥,还以为跟人参果那样呢,以人作原料这事说起来轻飘飘的,联想一下实际过程的话,这故事分级都要往R级以上去了。
而且这“花”的功效还是包治百病……
怎么说,比直接掏人心肝要更……精华?
真是有够地狱的。
所以现在这村里的人病的病,失踪的失踪,是以前那些枉死的冤魂索命来了?要村子里的人都到底下里面陪自己?
林宏伟是倒霉踢断了人家的绳子,那又关吕希什么事?邵琅没想到明白其中的机制,难道真是无差别攻击,是个人都吃?真有这么“饿”?
这样说的话他们全都难逃一死,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他个人倒是感觉良好,没有什么不适症状。
叶向辰说会保护他,具体怎么保护又没说。
“那这跟这家伙有什么关系?”
他反手一指叶向辰。
乌勇刚才面对叶向辰的样子,像是发现什么解题关键一样,突然就支棱起来了。
“你……一直都在看着,早就知道了一切。”
乌勇看向叶向辰,他这会儿面对叶向辰的态度与之前截然不同,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
叶向辰站在邵琅身后,对于乌勇的话语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而在邵琅开口追问前,乌勇又转向邵琅:“他的母亲,乌文秀在被发现怀上他之前,是在村里的大树桩处被人找到的。”
这事邵琅不陌生,他之前已经将乌文秀的那段诡异故事听过一遍。
可乌勇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听得人云里雾里,他只能耐着性子听乌勇继续讲。
“他,确实是乌文秀跟叶永年的孩子没有错,但……”他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叶向辰,“你就是那棵树,是树神的化身,对吗?”
邵琅:“……”
邵琅:“啊?”
这是从哪里得出来的结论?树神?那个破树桩?叶向辰??
他突然有种自己跟他们的对话不在同一次元的感觉,花时间听人讲了这么多,到最后脑子一片空茫。
乌勇却像是已经确认了这个事实,不需要叶向辰的肯定。他的脸上写满哀恸,整个人看着一下苍老了十几岁,对着叶向辰弯下腰来。
“我知道,我们村里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明明树庇护着我们,我们的先祖却恩将仇报,如今更是沦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这是我们的报应,可是……可是孩子是无辜的,请你、不,请您一定……”
“你这是在说什么呢?”
叶向辰此时居然说出了邵琅的心声。
他一副略带苦恼的样子,说:“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啊?”
“为什么你说得跟要我高抬贵手一样?”
乌勇怔怔地抬头,叶向辰却只是温和地对他笑了笑。
“那,还请多保重。”
他说道,接着拉起邵琅的手,转身离开。
邵琅难得没有拒绝,反而是若有所思地开始观察。
他注意到叶向辰其实没有对乌勇的话予以否认,他指的是乌勇前半部分,关于叶向辰真实身份的话。
一个正常人被指着说“你是神”,第一反应应该是觉得对方疯了。
……难道因为叶向辰本身就是个脑子有毛病的,所以反倒是正常反应吗?
等等,他又突然想到,关于那些“花”,叶向辰屋子里那么多,如果真都是用人当花泥的话,这小子杀人魔啊?
在他面前岁月静好,出了门就大杀特杀?
“他说的是真的吗?”
邵琅直接开口询问。
“什么?”
“说你不是人。”
“嗯,真的。”
邵琅沉默片刻,随后道:“……那你是什么妖怪?”
叶向辰这毫不迟疑的承认给他整不会了,也许是叶向辰平日里就不像个人,现在他现在面对这个事情居然不是太震惊。
“我应该不属于妖怪那种概念吧,”叶向辰说着,似乎在斟酌着,“但可能也差不多?”
“这副躯壳是人类,但是里面不是。”他轻声道,“我的本体,你见过的,就是村子里那个大树桩。”
“至于给你的花,”他笑着转头看向邵琅,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是我努力开出来的,你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邵琅的思维彻底混乱了。
什么意思?叶向辰其实是个……树桩?
树桩也能成精吗?而且对于植物来说花是具有特殊意义的吧??树桩也能开花吗??
“那你……这山……”
他艰难地组织语言,不清楚该怎么表达。
他想说的是,叶向辰既然是那个大树桩,那大树桩也是扎根在这山里的,如果是“山”在“吃”人的话,叶向辰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叶向辰却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邵琅:“我不是在……算了。”
“那村长之前说的那些也都是真的?”
“‘山’很饿。”叶向辰道,语气轻快,“这里的生机已经被汲取殆尽,自古以来积攒着的煞气跟怨气污染了山脉,催生了很不好的东西。”
恶灵也好,邪魔也罢,反正是类似的存在。真要细分的话,可能和他的身份也相差无几。
村子里的人已经进了它的嘴巴,在等待着被一点点地吞进去消化。
跟乌勇说的一样,他确实一直看着这一切。
从数千年前被人种下,作为吸取镇压煞气的载体,再到后面被村人合力砍伐,导致煞气外溢,逐渐污染了整片土地。
这里已经种不出任何的粮食,更何况村人一直都在延续他们的“传统”,不断加速着这个过程。
叶向辰确实什么都没有做。从始至终,他都是被村民擅自赋予了期待,是一株不会说话的,无感的树。所以被种下,擅自给予他使命,又擅自裁定他的罪名,最后将他砍伐,从头到尾,他其实都没有任何的感想。
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
树桩已经不再作为保护村人的屏障,可“山”依旧不敢对叶向辰做些什么,因为他的根系仍然扎在它的身体里,换做是人的话,那便是千疮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