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感觉有蒸腾的热气拂面,落在他的唇边。苦涩的滋味透过唇瓣渗入舌尖,明幼镜勉强咽下一点,喉中溢出几声咳嗽,又把喝下去的全都吐了出来。
他终于得以缓缓睁开双眼。只见榻边坐着的是一个二十四五岁模样的女子,一身挺惹眼的红裙,唇上染了胭脂,鬓边簪了绒花,看着很像是谁家干练艳丽的老板娘。
那女子见他醒了,挺高兴地把药碗放下,拿着绢布给他揩了揩唇瓣。
“你、你是……”
“哦,我是胡四娘。这里是鬼城内的胡家茶楼。”胡四娘为他掖了掖被角,“你在驿馆里冻晕过去了,李老鼠就把你带了过来。我这儿虽然不是什么富贵地方,但比那老鼠窝好多了,你放心住着吧。”
明幼镜的神智还有些不清醒,胡四娘坐在他身边,犹豫了一会儿,方才问道:“弟弟,你怀孕了,知道吗?”
明幼镜面上一红:“我知道。”
胡四娘有点吃惊,李铜钱说他才十九岁,她原本看着这小美人年幼单纯的模样,以为他根本对此一无所知的。
“好吧,那我就直说了。”
胡四娘深吸一口气,“弟弟,你男人在哪儿?把他给我叫过来!老娘倒要问问,他这畜生是怎么照顾老婆的!”
这泼辣老板娘说话像是呛了辣子,明幼镜一时没反应过来,便听她气不忿般絮叨起来:“你这孩子怀得很危险,你知道不?要拿金贵的药吊着,才有可能保下来。在此期间,一点刺激都不能受,一点苦都不能吃……他们这群畜生自己爽了,拔卵提裤拍拍屁股滚蛋,却把你留在北海受这种苦,算他妈什么道理!”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番慷慨陈词嗓门过大,外面有人重重敲了几下门:“四娘,差不多得了。”
胡四娘一把将门拉开。外面站着个独眼而佝偻脊背的锦衣老头,五指都戴了金镶玉的戒指,明明瞧着挺有威严,被胡四娘瞪了一眼后,却立马不吭声了:“好好好,你喊你的。喊你的。”
胡四娘摊开手心,老头放了一把金瓜子上去,这才哄得老板娘眉开眼笑,落个飞吻,将房门重新掩死了。
回来却不屑一哼,点着金瓜子念着:“老男人也就这点好了。哎,姐姐我是一点苦都不能吃的,便宜他了。”
提到男人,胡四娘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说个没完没了:“弟弟,要我说,这男人还是老的好。事少,钱多,还会疼人。你要不然还是跟你男人掰了吧,不闻不问就算了,也不给银子,不知道留着干什么。”
明幼镜在心里苦笑。偏偏他遇上的那个,就是上天入地最有钱的老男人。
只是会不会疼人,就不一定了。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茶馆楼下飘来一阵茶香,不知怎的,偏偏在这个时候,很想念天青云雾的味道。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向胡四娘开口问了。
胡四娘为难道:“天青云雾?北海这儿好久不产这个茶了……”
明幼镜一阵默然。
可是,他真的好想喝……
平日里也就算了,怀孕之后,越发想念这一口甜茶。尤其是现在身处冰天雪地,如若能有一杯热茶暖胃,一定能舒服许多。
腹中的宝宝仿佛也有所感应似的,在他的体内焦躁地动了几下,好似也在渴望着这香喷喷暖融融的甜茶。
明幼镜可怜兮兮道:“真的没有吗?一点点就好……”
胡四娘想了半天:“原来是有的,后来听说是摩天宗上的那个宗主下令,不许再把天青云雾卖到北海,所以现在就没有了。”
明幼镜咬紧唇瓣,多种难言委屈一下子漫上心头。
怎么都跑到北海来了,宗苍还要欺负他。
真的好讨厌……
美人细白的指尖收拢,捏着被角,下定决心一样:“姐姐,能不能借给我纸笔?”
“嗯?你要做什么?”
“写信。”
胡四娘很不理解:“你身体还没恢复好,写什么信,给谁写?”
沉思一会儿,恍然大悟似的,“是不是要给你男人写?”
明幼镜缩在被子里,半天过去,才探出一双眼尾通红的柔软桃花眼,极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麻、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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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苍:让我看看老婆写了什么信 (展开) 镜:登,钱,来 ——好吧并不会这样发展!
第79章 失魂人(4)
从岩壁上滑落的一滴水, 未等落地,便已经在半空处蒸干了。
瓦籍费了半天劲才爬上这座位于绝顶的洞窟,隔得挺远, 便见石门前摇撼不止, 极重的灵气几乎要崩裂山石而出, 致使整座崖壁都在震颤着。
烈日之下,沿路的花草都被晒干枯死, 蒸腾的暑气扑面而来,瓦籍的脊背都被汗湿了。
停在石门前, 试探性地开口:“宗主, 魔海来的信已经送到了。”
过了许久,里面才传来男人相当不耐烦的低声:“老瓦, 我在闭关。”
瓦籍哦了一声:“可是, 这一回这几封里面, 可有你家小狐狸署名的信哟。”
见还是无人回应,又添油加醋地长叹:“听说拜尔敦那不做人的难为小狐狸, 又是设关卡, 又是拒绝接见的。哎,也亏得他自己都忙得焦头烂额,还有心惦记着你这个师尊,特地给你写信来……”
从怀中掏出几封信来, 故意把纸抖得很大声, 在石门前踱来踱去。
“好吧, 宗主你老人家日理万机, 没空看。得, 反正也不看, 老瓦我就拿这几封信去给丹炉添点柴喽。”
刚刚一转脚步, 身后那扇禁闭的石门却缓缓打开。
宗苍的声音冷硬如昔:“拿来。”
瓦籍眉开眼笑,顺着门缝,把明幼镜的信给他塞了进去。
自己则坐在门口,摘了个树上青果,就着袖子擦擦,大口大口啃起来。
没过多久,却见那石门轰然而开,宗苍面具下是一双冷到冰窟的眼。漆黑袍袖一甩,将那封拆开的信丢掉了瓦籍脚边。
瓦籍一阵发懵:“怎么了这是……”
宗苍不发一语,转身坐回了洞窟之中。
瓦籍只能将信捡起来。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这封信竟然不是写给宗苍的。抬头是敬奉苏蕴之,通篇陈词相当公事公办,用词虽然略显稚嫩而口语化,但是十分用心。
大意还是说任务进展顺利,只是自己没有足够的经验,因此想请教先生在某些问题上怎么处理。
瓦籍看了好半天,才琢磨出一点不对劲。苏长老钻研修行虽然极具心得,但早就飘然出世已久,对这些人情世故其实不了解。
对这些事真正了解的,其实是……
他凑在洞口问:“宗主,既然小狐狸问了,你也看见了,就指点两句呗。”
宗苍抬起眸子,声音在洞窟中回荡如钟:“人情世故还不简单?要么用银子,要么用拳头。你让他选一个。”
瓦籍觉得他这火发得莫名其妙,好歹是做师尊的,这样小气作甚?
宗苍挥挥手:“你去吧。既然是写给苏长老的信,没必要给我。”
瓦籍这才明白了。
小狐狸这事办得是有点不周到。好不容易寄封信回来,哪能通篇都不提宗主一句呢?哪怕装模作样问一句师尊安也好哇。
还是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宗主,要不然,给他拨点银子,也算是帮帮忙……”
宗苍面无表情:“信是写给谁的,就找谁要去。”补了一句,“老瓦,你如果敢私自拨给他银子,药石峰的那批丹炉,你也不用想了。”
……真狠呐。
瓦籍叫苦不迭,只能连声说着不敢,转身下山去了。
宗苍自己坐在洞窟内,双手攥拳搭在膝头。座下血花坛内汩汩血河涌动,在他周身凝成阵法之态。灼灼的青黑烈焰裹挟着雾气,于半空中化作人世百态,又被他焦躁地挥手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