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知在另一边,明幼镜目睹这番情状,又不想与宗苍打上这个照面,遂寻一处竹影深重的小径,猫着腰悄悄遁去了。
而陆瑛还想向宗苍询问几句,却见他眸色陡然深沉几度,整个人好似被雷霆贯穿,声音都变得沙哑难辨:“我先去了。你也早回星坛罢,别误了排令。”
后面的几个字都要听不清了。陆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漆黑背影远去,不知怎的,竟觉得此刻的宗苍好似……一只嗅到肉腥味儿的恶犬。
在密竹重重之后,方才惊鸿一瞥的白衣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宗苍四下寻觅,只在拐角处看见了一只遗落的木牌。那牌子上挂着一条漂亮的红绸,翻过来一瞧,其上刻着三个字“明鉴心”。
是……他取给镜镜的字。
心头一阵春水消融般温暖,喜悦仿佛鼎沸滚滚升腾。宗苍将红绸放至唇边,轻轻一吻,仿佛又觉得仍旧不够似的,指腹反复碾揉那块木牌,连那平平无奇的刻字都显得极其美丽珍贵了。
他将木牌收至袖中,起身走向星坛。
……危曙正与瓦籍扯闲天,二人你来我往,偷偷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推了几杯酒。正是尽兴之时,却觉星坛之上陡然寂静下来。危曙很快想到是哪个败兴致的家伙到场,一抬头,果不其然,扫兴的黑衣男人旁若无人地穿过众人目光,在正中的高座上落座。
场上原本那点嘻嘻哈哈的喜乐气氛扫荡一空,好似满座麻雀都被点成木石。二人只得将酒杯收起,瓦籍手忙脚乱,一个杯子没捉好,骨碌碌滚到宗苍脚下。
见他弯腰拾起,心中大叫不好,已做好被宗苍呵斥一顿的准备,却听他道:“喝什么呢?这个酒的滋味儿倒是头一回闻到。”
瓦籍大惊失色,以为他着了魔,更不敢吭声了。
宗苍也没有寻根问底。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连语气都比往日和善许多。危曙看得纳闷:这人比起那日万仞宫中,仿佛转了性了。
众人已然到场,星坛论道便也如期开幕。几名弟子分下签去,两两一组,那签上即是各自分到的论道对象。
明幼镜迟迟归来,谢阑已经替他抽了一枚签来。
“悬日宗郑睽。”谢阑皱眉,“这不是那个出了名的泼皮无赖吗?”
明幼镜只关心他修为如何。
“据说在悬日宗算中上了。”谢阑语气肃然,“这地点安排在了峰后的低谷处。那地方偏僻,没什么人去观赛,如若这姓郑的想搞出点阴招……”
明幼镜倒是不怎么担心。他把双腿放平,任着赵一刀给自己揉腿按摩。又问李铜钱怎么没来,赵一刀嘁了一声,“他老毛病犯了,这会儿指不定又去哪里扒东西……啊,门主别担心,老李有分寸,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面具盖得脸颊发闷,明幼镜掀起一角,视野宽阔了些,得以看见正中高悬的铁座。
他个子娇小,坐得又比较远,只能看见那人随风飘扬的黑衣。
心头感触莫名,再度将面具轻轻落下。
仿佛兜兜转转又回至最初,他仍然是山下仰望高峰的小孩子,而高山仍旧矗立于此,一切都不曾改变。
排令处传来喝令,命戊字前去准备。
明幼镜持剑而起,稍稍整理一下仪容便前去了。发觉那位陆瑛便站在他前面不远处,离得近些愈发觉得贵气逼人,身上那身水青缎子料想也价值不菲。他声音清软,带点吴侬软语的味道,加之年纪小,愈发显得惹人怜爱了。
明幼镜正排着队,却听那脆生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位小师兄看着有些眼生,不知尊名为何?哪派人士?”
……陆瑛居然找他套近乎来了。明幼镜淡淡笑了一下:“我叫明鉴心,心月狐一门。”
“鉴心……是哪两个字?”
明幼镜索性想把刻了名字的木牌拿给他看。这一摸不打紧,却惊觉原本好端端放在袖袋中的木牌竟然不见了踪影。
他顿时有些慌神,排令对擂以木牌为凭,这东西若是丢了……
脑中飞快回忆一番,唯一可能遗失的地方,应当是那片竹林。
真讨厌!又是和宗苍有关!沾上他准没好事!
明幼镜气鼓鼓的,面上又不好发作,只能暂时按下心头愤愤,装作无事道:“是……”脑中灵光一闪,“明月照浊水,不鉴心中忧……取的便是其中鉴心二字。”
陆瑛赞道:“小师兄腹有诗书气自华,在下钦佩。”
殊不知明幼镜对诗词一窍不通,这一句也是记得彼日宗苍吟诵的。但他还是很了然地受了这一赞,心头略略松了口气。
正想着回那竹林中寻找丢失的木牌,却见一摩天宗弟子穿过人群,朗声道:“天乩宗主寻人。”
一片哗然。众人都望向陆瑛,纷纷揣测,宗苍这大约是要找陆瑛去了——毕竟谁人不知,陆瑛此次便是抱着进入宗苍门下的念头参加论道的。
陆瑛两颊浮红,神情也没有那样落落大方了,走到那弟子面前,柔柔开口:“宗主是不是……”
而那弟子打断道:“宗主要找明鉴心。哪个是明鉴心?”
明幼镜心头一跳,一阵不祥预感如黑翳笼罩下来,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那弟子大概从前也没见过他几面,并未察觉到异样:“你去吧,宗主在北坛下等你。”
……
北坛之下乃一片静湖所在,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因为论道尚未开启,此时可谓人迹罕至,除却湖水拍岸轻声,连一点人言絮语也听不见。
隔得很远,便见湖心亭内负手而立的高大男子。他仿佛换了一身衣裳,漆骨革甲收拢腰胸,衬得身形愈发健硕挺拔,连带着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严也深重不少。
明幼镜住步,宗苍回过头来,那面具好像更厚重了一些,遮住他大半容颜,连带着下颌那处长疤也掩盖起来。
被那双金瞳笼罩时,还是不由得脊背发寒。而等看到他手中物什,心底更是突突地窜上无名火。
先一步上前,咬牙切齿地夺过他手中木牌,“你偷我的东西!”
他的确是一时昏了头,直截了当就用了“偷”这个字,也顾及不上合不合理。
宗苍敛目望着他:“这是我捡的,镜镜。”
红绸被揉出了褶子,明幼镜半天才用手指抚平。木牌拿回,他转身就要走,可惜腿不够长,小步子迈不开多远,一下子便被宗苍追上。
这男人竟然攥住他瘦了一圈儿的手腕,粗糙大掌隐隐发烫,灼热吐息落在明幼镜的耳畔。
“镜镜,你原来还记得我给你起的字……我很高兴。”
明幼镜蹙眉,漠然道:“我只是需要一个化名,有现成的就用了。”
宗苍却完全听不进去。他的手指勾着明幼镜脸上的竹木面具,顺势悄悄揉了揉他可爱的小耳垂:“镜镜,小马有没有见到?喜不喜欢?”
“那日想亲口同你说一声生辰喜乐……可又觉得你大约不愿见我,便没有去。”
直到最后一句,已是喑哑之声。
“我……很想念你。”
明幼镜却躲开他的手,“您还有别的事吗?那边正在排令,我得回去了。”
那语气真是冷淡疏离到了极点,一板一眼,像是破不开的冰。
宗苍弯下腰来,难以自抑般靠近他。干燥的唇几乎要贴上明幼镜的面具,声音却染上无奈苦涩:“就陪我这么一会儿,也不行?”
明幼镜觉得讽刺:“哪种陪?我以什么身份陪您?”
他挣开宗苍的手,揉了揉被捏红的腕子,“您若是担心没人说话,倒不如去找陆瑛来。今日英雄救美,想必他对您也倾慕得很。”
他是真心这样说。左右陆瑛也是主角受之一,说不定这一来二去间,便成功俘获宗苍的心,也就不必再多花那些徒劳功夫在自己身上了。
讵料宗苍听到这话,却露出几分焦急神色。他仍寸步不离地跟在明幼镜身后,却又不敢再贸贸然对他做出逾越举动。直到见他没有回头之意,方才艰涩开口:“你难道想把我推到别人的身边去?镜镜,难道这么做,你心里就会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