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荫叶却摇了摇头: “云妨四海中,地势最为封闭,最难以逃脱的,就是丹鼎峰。他们要我们在这儿等着,就是……想把我们关起来。”
明幼镜觉得这简直不可理喻:“可我们根本就没拿那什么秘术蛊盒!再说,房怀晚不是放了火吗?也许那蛊盒已经被烧光了呢?”
佘荫叶艰难捉着自己的领口,一阵缄默,难以出声。明幼镜察觉到他此刻情绪太过脆弱,便知趣地没有再问。
只是胸口像是被钝器锤着,笃笃得跳个不停。他隐隐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可又一时说不出来。
一直隐身的房怀晚去哪儿了?
丹鼎峰上这么安静……安静到有些怕人。
真的有人想要把他们关起来吗?
“啪”。
双手忽然被佘荫叶握紧了。
他把自己的脸颊贴在明幼镜的掌心处,如同一只受伤之后湿漉而又狼狈的犬。
“先不要出去……在这里陪陪我好不好,幼镜。”
明幼镜的手不够大,只能勉强捧着他的脸颊。
他觉得佘荫叶也很可怜,是和若其兀不一样的那种可怜。
便顺势揽住了佘荫叶的双肩,安抚般轻轻拍了拍:“你别怕。不会有事的。你现在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没有人能再伤害你。”
佘荫叶枕在他的膝头上,微弱地点点头,声音却依旧是虚浮的。
“你果然还是……这样好心。”
他将脸颊埋在明幼镜的双膝间,不发一语了。双肩颤颤发抖,很小心地抱着小师兄柔软又莹润的大腿,仿佛只是这样便已经足够满足。
佘荫叶轻声道:“幼镜,可以把那边的水支架关掉吗……我讨厌这个流水声。”
明幼镜连忙说好,站起身来,走到房间角落竹制的水支架处。
走近了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水支架……
分明是给人输血、换血的竹管。
削薄的竹片一节一节拼成了软管,长长地从一段惨白的小臂上伸出来。竹片薄得几乎呈现半透明的状态,暗红色的血液从竹管中导出,滴滴渗入下方一个凹陷的水池间。
明幼镜鼓起勇气,靠近那一段肿胀的小臂。
昏暗的月光下,草席上躺着的人身体蜷曲,浑身赤. 裸。一张脸已经肿得不可分辨,但那条半卷的猫尾,还是能证明他的身份。
……商珏。
他怎么会在这儿?
“吱呀”一声,房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来者是一名面色阴沉的中年男子。明幼镜看见他腰间的峰主印佩,很快反应过来这人的身份:他就是佘荫叶的师父,丹鼎峰的主人,丹峥。
但见一道符光劈下,明幼镜连忙拔剑去挡。可惜他的修为远不能与这老练的峰主相论,三四招拆下便已渐渐不敌,眼见便要被对方生擒,却见凛冽剑光横至身前,替他挡下了最要命的一击。
佘荫叶撑着剑柄,在地上吐出一口淤血。
丹峥收起符箓,抬手掌上房间烛台。灼然亮起的火光下,映出白衣青年苍白的一张脸,还有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漂亮少年。
……哦,还是个小炉鼎。
“佘荫叶?老夫倒是听说了你回到誓月宗的事,不过也确实没想到,你回来便罢了,居然还敢想着帮房怀晚。”
丹峥很可惜地摇了摇头,“不过也是,从前你给老夫做药人时,几天几夜吃不上一顿好饭,也是靠着房怀晚施舍一点,你才能活下来。也不怪你感念她的恩德了。”
佘荫叶口中全是淤血,想要说点什么,口齿却被血液封满,只能发出低低的闷哼。
丹峥看着他身后满是茫然的少年,冷笑道:“你还不知道呢吧?他这次回来,目的就是为了襄助房怀晚。那枚一直在房怀晚体内养着的孕蛊,不是已经被你给取出来了吗?”
……在丹峥口中方才得知了此事的来龙去脉。原是秘术蛊盒之中确实是那枚可使男子有孕的孕蛊,但是这蛊的存活条件相当苛刻,需要阴吸体质之人方能容纳。
房怀晚以身养蛊多年,可她毕竟修为浅薄,几乎被这蛊掏干了性命。佘荫叶知晓此事,又与她有年少相救之恩,方才想要帮她脱离苦海。
明幼镜听着,冷汗却不由自主地打湿了背脊。
这些事情串联起来,他仿佛察觉了一件可怖的真相。
佘荫叶揩去嘴角鲜血,沙哑道:“……是啊,宗苍根本不是要娶师姐,只是想要她体内的孕蛊。我怎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丹峥嗤了一声:“谁管你什么目的?你与房怀晚里应外合做了这出戏,骗得过房室吟,却骗不了我。”
他手中燃火的符箓指向明幼镜:“……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把孕蛊转移到这个小孩儿身上了吧?”
明幼镜浑身一凛。他难以置信地望向佘荫叶,却见他慢慢把手掌盖在了自己的手背上,低声笑起来,显得有几分疯狂:“对。孕蛊在幼镜体内,你永远也拿不到了。”
丹峥面上的笑一点点冷却下来,他的掌心燃起火焰,火光映出一张鬼魅般凹陷灰黑的面孔。
“永远拿不到?哼,你未免太天真。只消将你们的身体尽数剖开,蛊虫自然就会落到我手里——”
佘荫叶眸光一暗,在他掌心焰火落下的一刹那,拉住明幼镜的手腕。
“跑!”
丹峥恶狠狠地喊了声,十余名弟子一拥而上:“给我追!”
脆弱的窗棂一下子被撞开,同泽托举着明幼镜的身体,往丹鼎峰外逃去。佘荫叶艰难御剑,胸口不住起伏,身后则是穷追不舍的一众弟子。
明幼镜与他并肩而行,手腕贴着他冰冷的掌心,眼前却不住闪过商珏肿胀的脸颊,满是鲜血的水池,腐烂的草席……
还有那个虽未谋面,却以身养蛊不知多少年岁的师姐。
也不知过了多久,二人才勉强落地。在一处黑暗的灌木丛后,暂时躲了起来。
“对不起,幼镜。我实在是……事出无奈。孕蛊事关重大,我不能轻易毁掉它,只能先把它放进你的体内。”佘荫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的,“但是你不必担心,孕蛊对男子是无害的。等回到摩天宗,我就帮你取出来……”
他安抚般摸了摸明幼镜的头顶,“毕竟,小师兄那么单纯,只要不和旁人……行房,这个蛊也就绝不会发生半点作用。”
明幼镜闻言,简直是欲哭无泪。
这何止是没作用。
对现在的他来说,简直作用大了。
佘荫叶仿佛根本不知道他如今的情状似的,松松抱着他,耐心地哄着:“你别怕,我之前……看过小师兄身上的炉鼎咒枷。我知道,你是很纯洁,很干净的……没有和别人有过。所以,不必担心。”
明幼镜的面颊贴着他的脖颈,齿尖不安地咬紧唇瓣。
……此刻,印着咒枷的小臂遮隐在被水打湿的衣衫下。
在看不见的地方,曾经淡粉色的,如同柔软花枝一样的炉鼎咒枷,到了今天,已经变成了鲜妍的胭脂红。
如同某种象征成熟的烙印,表示他已经可以被人采摘下来。
非但不是没和别人有过。
而且是……已经有过很多次了。
明幼镜对上佘荫叶盛满信任和温情的眼神,忽然觉得十分羞愧。
但是和宗苍的事是绝对不能透露出去的……
所以他只能红着耳尖,很难为情地,不敢直视地点了点头。
“好,我不怕,我帮你……”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夹杂着弟子们零零碎碎的交谈议论。佘荫叶眸间闪过几道寒星,自己支着身子站起来,向明幼镜小声低喝:“来不及了,你快逃!往东南方向,就可以逃出誓月宗的大门。不用管我,他们不会把我怎样!”
明幼镜见那几个着丹鼎峰衣装的弟子正在往灌木丛前跑来,情急之下,只得照他所说,含泪起身,担忧道:“那你多多小心。我一定回来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