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不!”贡布达瓦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人也是动物,动物都很好!小动物们在路上走,很可爱。人动物在地上走,很可爱!这里很多动物,人动物和动物动物!像我,我是熊动物!”
谈话间,其余四位也走了进来。贡布达瓦指着他们说道:“那个是蛇动物,那个是马动物,那个是人动物,那个是大大眼睛鸟,哦,还有你,你是……”
他弯下腰,细细地打量起了时妙原的面容。
时妙原生怕他看出些什么,赶忙说:“那什么,其实我也是鸟,我是喜……”
“你是死。”
贡布达瓦笃定地说。
“你是,死去的动物。”
时妙原一时语塞。
“唔……阿妈!”服务生发出了一声惊呼,时妙原低头望去,只见这孩子眉头紧蹙,双唇紧咬,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汗珠。
他大概是在做梦,梦境内容对他而言恐怕并不友好。贡布达瓦在他身边蹲下,小心翼翼地将嘎乌盒靠上了他的额头。
青年的眉眼缓缓化了开来,贡布达瓦搓搓他的额头,低声道:“别怕,别怕。月亮保护你。”
荣观真与施浴霞走到了他的身边。万霞倒映出贡布达瓦的身影,那和他展现出的模样并无不同。
“是本尊。”施浴霞低声道。
贡布达瓦敏锐地转过了身来:“镜子?”
“是镜子。”荣观真迎上前道,“镜子,像你的湖。”
“哦!对!对!是我的湖!”
贡布达瓦火急火燎打开手机相册,向他们展示了一则视频。
“木提措。”他指着画面中碧波荡漾的雪山湖说,“我的家,我带你们去。不用你们自己走,我带你们,我带你们过去!”
荣观真点头应允。他对其余人交代道:“现在去收拾东西,咱们今晚就跟他走吧。既然防熊门可以传送,我们也就不用麻烦浴霞一大早开车了。”
“不用她开车?”荣承光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那可真是老天保佑。”
他们互相讨论了几句,便分头往各自房间走去,时妙原走着走着,突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回头一看,贡布达瓦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走廊的层高略矮,以他的块头走在这里难免有些局促,他的身形太大,以至于荣观真都被遮得没了影。
见时妙原狐疑地望着他,贡布达瓦憨厚笑道:“我来。”
“你来?”时妙原一头雾水,“你来什么?”
“我来这里。”
谈话间,他们来到了佛堂外。贡布达瓦看到玻璃窗后的绿度母像,像个孩子似地“啊哈!”了一声。
佛堂的天花板更矮,他进去以后几乎就只能半蹲在拜垫前。处境如此尴尬,他却笑容不减,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绿度母拜道:
“妈妈,我来看你。你知道我来,所以对我笑,是吗?”
佛母的眉眼柔和,细看确实像是在对她的孩子微笑。时妙原见状心想:怪不得这尊神像刚才转了方向,原来是察觉到有熟人来了么?
他的老熟人也来了。荣观真穿戴整齐,拿着件加绒的冲锋衣走到了时妙原身边。
“披上吧,山上风大,你现在的衣服不抗冻。”他说。
贡布达瓦恰好拜完,他看清荣观真的打扮,又见到他手里的冲锋衣,立刻不赞许地说:“这冷!不行!穿我的!”
说完,他立马挪到佛堂角落,一阵翻找掏出了几件尘封的藏袍。
他递给荣观真一件经典款的红白双色男士单边袖常服,而时妙原得到的则是一套丽至极的长裙。它由内外两层交叠缝成,褚红色的布面上缀满了天珠与绿松石。后摆的披风内缀绒毛,淡水珍长链从颈上一直垂到膝盖的位置。时妙原看得两眼放光:“这是给我的?”
“普兰科迦!”贡布达瓦欢快地说,“在普兰科迦!那里的人都这么穿,好看!”
其余人也收拾好东西走了过来,荣承光看见荣观真与时妙原的扮相,差点惊掉了下巴:“哈啊?需要这么入戏么!”
“你们也有!”贡布达瓦给他俩也各塞了一套藏袍,荣承光单独得到了一顶羊毛帽,他对着镜子摆了摆姿势,颇为满意地说:“还挺时髦。”
满意的不止他一人,时妙原对这件衣服简直爱不释手。他正喜滋滋地抚摸天珠表面的纹理,一抬头就见荣观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嗯?怎的了?”他挑眉道,“荣老爷觉得我这扮相如何?”
荣观真摇头:“不如何。”
“是真不如何还是假不如何?”
“装不如何。”
“你啊你,该说你是别扭还是直白呢!”时妙原差点大笑出声,他转而问贡布达瓦:“雪山老爷,我们要怎么去你家?是你带我们飞呢,还是咱几个全从防熊门走?”
“不不不,”贡布达瓦否认道,“不当熊。”
他合掌对绿度母又鞠一躬:“妈妈,我们走了。”
然后他打开嘎乌盒,往地上狠狠一扔——
砰!
青烟四起,云雾缥缈。
雪风如刀割般扑来,自山谷间来的呼啸灌满了时妙原的鼓膜。
他下意识遮住脸躲避冷风,再睁开眼时,他以为自己来到了天上。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汪洋。
身后,是高耸入云的雪山。
头顶,秃鹫与苍鹰在白云间不断盘旋。
脚下,千万年不变的磐石正冷硬地对他道好。
此值日出,日照金山。
远方有绵羊与牦牛闲居,荣观真抓着他的胳膊紧挨在他身边,其余人分散在他们背后十数米处的地方,空间变化太快,时妙原多少还有些恍惚。
贡布达瓦吹响口哨,一只翼展极长的苍鹰从空中落下,稳稳地停在了他的小臂上。
他指着半山腰一座石洞说:“我家。走。”
一行人陆陆续续随他向山上走去。
时妙原边走边四处打量,眼下他们所处的地方至少有五千多米的海拔,等到了贡布达瓦“家里”,整体的高度估计得到七千米左右。
他的高反虽不再剧烈,但胸口还是略有些不适。其实他也曾飞越过高地,但真正用双脚踏上这片土地,对他而言确实还是头一遭。
他见多了显山不露水的地貌,也看惯了原始的密林与溪涧,这还是他还是第一次以凡人之姿来到雪山,直面至高峰毫无保留的威压。
这样的体验对他而言,不可不谓之新奇。
时妙原看得心潮澎湃,他戳戳荣观真,说:“你瞧,这山真不错。又高又奇,有草有湖有动物,山顶上还有那么厚的一层积雪!这景象在中原根本就见不着,我们这回真是来对了。”
荣观真瞥了他一眼,不说话。
“喂,你干嘛不理我?”时妙原拿胳膊肘拱了他两下,“我跟你说话呢!我说这山好看,你听不见吗?”
“哦,是吗。”荣观真冷冷地说,“好看那你就多看。”
哟呵,这是什么语气?时妙原立马来了劲:“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