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度母大手一挥掀翻屋顶,时妙原与荣观真原先站的地方瞬间变成了一个大洞。
所幸,在她的拳头落下之前,他们就已经滚去了别处。视野豁然开朗,时妙原看清了远处的景象:玉度母原先坐的地方已经空了,那玉雕碧琢的莲座中央站着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其中一个大些的是贡布达瓦,另一个是……
山羊人微微抬手,玉度母锁定目标,挥掌将他们扫下了山崖。
“阿真,抱紧我!!!”
时妙原急忙变出翅膀,抱着荣观真跌跌绊绊地滑到了空地上。土石倾泻而下,其中竟还有那床被踩脏了的被褥。他还在抱着翅膀咳嗽,就听见荣观真大喊道:“小心,他要放箭了!”
山羊人并掌下劈,他如指挥官般气定神闲,山上的庙宇窗户全部应声而开。无数泛着寒光的玉箭自黑暗中飞射而出,有半人高的长箭如雨点般下落,它们似有生命般躲开目标的要害处,交替着把荣观真与时妙原困在了中间。
“唔……!”在玉箭的挟持下,时妙原发现自己根本就无法动弹。他被架成了一个诡异的姿势,就好像落入了玉作的囚笼中一般。
荣观真同样无法动作,他与他相距不过半米,可在这样的距离下,他们甚至无法伸手触碰到彼此。
“你不要乱动!”见时妙原想靠近他,荣观真立马紧张了起来:“这些箭都有毒,不小心碰到了会死的!”
“哦,看来你对它们已经很熟悉了啊。”
山羊人跳下莲台,像一片流云般轻盈地踱了过来。他还戴着那副诡异的面具,冰蓝色的瞳孔暴露在外,只消一眼就令人遍体生寒。
他漫步向时妙原走去,荣观真见状立刻挣扎了起来。他的后背碰到玉箭,被烫出了一阵阵滋滋发响的灰烟。
时妙原大喊道:“你别再动了!你小心……唔!!!”
山羊人走到他身前,伸手卡住了他的喉咙。他用的力气极大,时妙原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哀嚎。
“你……你个王八蛋……”他艰难地说,“你放开我,你……去死!”
山羊人轻笑道:“好久不见,你这是对故人的态度吗?金乌大人。”
荣观真停止了挣扎。
山羊人加重了手上的力度。他一边观察荣观真的反应,一边笑意盈盈地对时妙原说:“对你来说,应该很久没有人这么称呼你了吧?”
说着,山羊人抬手作印,从指尖唤出一团青蓝色的火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燃遍了时妙原全身。
荣承光呆在了原地。
他木木地望着遥英,遥英回望以不语。
湖心波澜渐起,水波徐徐打上滩涂,在沙岸上留下了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弧痕。
他们相顾无言了足足有五分多钟,荣承光才哑着嗓子问:
“你在说什么东西啊?”
“你,你跟我讲什么胡话呢?”
“为什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是遥英吗?你能讲点我听得懂的东西吗?什么叫转移了痛苦,金顶枝又是什么?他为我扛了什么啊你就在这……不是,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情,你为什么说得就好像你在现场一样啊?!”
“我的确就在现场。”遥英抿了抿嘴唇,“二十九年前,在乌枫镇被洪水彻底摧毁之前,我曾亲眼见过封印解除后,伤痕累累,奄奄一息,濒临死亡的他。”
他开始绕着荣承光踱步。他走到哪里,哪里的水就自动退让开来,在他身边化成波光潋滟的小圈。
水圈逐渐升高,如城墙般将他们与外界隔离了开来。这样的环境最适宜情人幽会,于是他走到荣承光面前,带着些许怜惜捧起了他的右手。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遥英低声感慨道,“刚遇见你的时候,我也才不过十岁出头而已。这么多年过去,现在我的手也快和你的差不多大了。”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荣承光的脸颊。水神的五官俊美而又锐利,它们像一座座高山,他在山间流连,他弓起食指,轻轻蹭了蹭荣承光的脸颊。
他抚过他冷汗涔涔的脖颈,又在他柔顺的金发间磨蹭了几许,那不断吞咽的喉结给他带来了不少乐趣,到最后他来到他的眉眼间,轻轻按了按那颗被隐形眼镜雕饰得碧绿的眸子。
“是这里吧,右眼。”遥英说,“你藏修为的地方。”
“……遥英?”荣承光的睫毛微微发抖,刮得他有一点儿痒。
“我不叫遥英。”
“你是谁?”
“我是徐知酬。”
他挖出了荣承光的眼球。
——蓝火悚然熄灭。
时妙原感觉自己做了场梦。
一场转瞬即逝,如电如露,却又痛彻心扉的大梦。
有那么几秒钟时间,他甚至不太能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
蓝火熄灭了,那高热依旧如怨鬼般痴缠着他。浑身的骨架好似被打碎又重续,他甚至闻到了肌肤与发丝被燃尽的焦臭。
他已经很久没体会过这样的酷刑了。一滴冷汗从鼻尖流下,落入了克喀明珠山经年不化的冻土中。
有很多人在看他,其中就有他最不愿意以真面目面对的人。时妙原僵硬地将头扭过半分,他在荣观真眼中,看到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阿真……我……”
“别看阿真了,看看我。”
山羊人取下了面具。
纯白的发丝倾泻而下,在风吹下好似蒲扇般飘逸轻盈。即便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在看清他的真面目时,时妙原还是发自内心地感到了一阵作呕。
这次山羊人没有再化形,面具下是一张俊美无比的脸。
不是徐知酬的脸,也不是山羊的脸,是一张最让人熟悉,最让人难以忘怀,也最令人无法的脸。
荣观真的脸。
荣承光的脸。
荣闻音的脸。
不属于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脸。
他微微一笑,道:“时妙原,很高兴再认识你。我叫荣谈玉,是观真的哥哥,承光的长兄,荣闻音的长子,贡布达瓦故事里那个倒霉透顶的小孩。随意称呼我就好,都自家人,不必见外。”
言毕,荣谈玉凭空唤出一把玉剑,将它硬生生捅进了时妙原的心口。
耳畔传来歇斯底里的怒吼,他又将剑往里送进几分,畅快无比地大笑了起来。
第81章 无处显形之怨
太阳快落山了。
距离放学时间已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教室里现在还剩下两个男孩。
其中一个高些胖些,正拿着扫把在做值日。另一个瘦矮许多,他坐在座位里, 面前摊着几本练习册, 不写也不翻, 就只是盯着出神。
“哎,遥英!你怎么还不回家呀?”
高男孩将扫把一扔,坐到讲台上, 指着他好奇地问道:“我看你作业都写完了,也不用做值日, 为什么还一直赖在学校?你那个看起来坏坏的亲戚一直在外面等你呀,都等老半天了!瞧!”
他抬手指向窗外,一个黑夹克红长发、戴墨镜骑机车的男人正百无聊赖地杵在校门口吃棒棒糖。有几位家长从他身边经过, 他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好奇。
遥英瞥了那男人一眼,他没有说话。
高男孩于是跳下讲台,走到他面前, 拿胳膊肘拐了他两下:“哎, 遥英, 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是你什么人呀?我看你俩长得也不像啊,他是你爸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