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观真抬眼道:“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死了我就可以做山神了呀。”荣谈玉理所当然地说,“你看,我是妈妈的长子,是最受她宠爱的孩子,我来得最早,做得最多,空相山本来就是我的,你最多就只是拾人牙慧而已。”
荣观真不说话了,他面如死灰。
荣谈玉没料到他这么快就接受了命运。他惊奇地问:“哟,现在你不求情了?你不求求我,放你亲爱的小鸟一条生路么?”
“你会吗?”
“你觉得我会不会?”荣谈玉扭头问时妙原:“你相信他会为了你向我求饶吗?”
时妙原正要开口,荣谈玉打断了他:“我觉得你不信。毕竟,你不就是因为不相信我弟弟会善待你,才不肯对他暴露身份的么?你怕他杀你打你,怕他让你再死一次,还怕他像从前那样质疑你对他的忠心。多么合理的动机啊!他苦苦追问了你那么多次,你为什么就不能直接给他一个痛快呢?”
“我……”
“哎,妙原,你不用解释,这很正常。怕他的人很多,这里就还有一个。”
荣谈玉拍拍手道:“出来吧,来看看你这不争气的爹。”
玉度母像的方向传来脚步声,舒明抱着一把剑,怯怯地从莲座旁走了出来。
他还穿着原先的衣服,只是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也不太好。
荣观真看见他,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他张嘴,似乎是想要喊他的名字,但没能喊得出来。
舒明怀里的剑通体鲜红,乍一看色泽如石榴籽般透润。荣谈玉从他手中接过那剑,颇为得意地说:“这是用他的血做的。”
“荣谈玉!你这个混蛋!!!!!”荣观真瞬间破口大骂,“你给我去死!你这个狗杂种,你王八蛋,你会下地狱的!你不得好死!你对他做了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他还那么小,他还是个小孩子啊!!!”
舒明害怕地躲到了贡布达瓦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观察荣观真。
好奇怪,他想,这是他第一次看他如此失去分寸。
荣谈玉笑得差点摔一跟头。他推开上前扶他的贡布达瓦,一边擦眼泪一边大笑道:“观真啊,我的好弟弟,这话可说不得啊!你说我是杂种,不就把自己给骂进去了吗?哎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可乐死我了!”
荣观真浑身发抖,他眼看荣谈玉走到自己身前,将剑搭在他的脖子上试了几下。
“那个,谈玉叔叔?”舒明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您这是要做什么?”
“三度厄神挡杀神,可惜它坏了。所以我特意造了这把剑,它是专门用来对付你的。”
荣谈玉俯到荣观真耳边,对他低声说道:“等你死了,我就会成为山神,从你手里夺回我的土地。我会砸烂你的庙宇,接手你的信徒,清空你的神坛,换掉你的神像,再彻彻底底地抹去你的存在。大涣寺这个名字不错,留着它我还能怀怀旧。山神殿是该易主了,我会成为一个比你更受人景仰的慈神。”
“谈玉叔叔?谈玉叔叔!”舒明又喊了好几声,“对不起打扰你们说话!但是,但你能放他走了吗?”
荣谈玉扭过头去:“你说什么?”
“你向我保证过的呀……”舒明的眼中漫上了一丝水汽,他惊慌地问:“你说我只要帮你造剑,你就能让他开心起来的啊?”
“我居然还说过这种话?”
荣谈玉问贡布达瓦:“我说过这话吗?”
贡布达瓦不语。
荣谈玉咧嘴笑道:“那我可能忘了。”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舒明急忙向他跑去,被贡布达瓦像抓小鸡似地拎了起来。他在半空中胡乱踢打道:“你放开我……你放开!荣谈玉!你说你会好好劝他的!你明明说我的血是帮来他压制心魔的!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对付他,你怎么可以用剑指着他!臭大块头,把你的脏手拿开!你放开我!你,你快把我放下来!!!”
啪!
贡布达瓦重重甩了他一巴掌。舒明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五个红彤彤的掌印。
他整个愣住了。
过了几秒,他哇一声哭了出来。
“一家子脑袋都有问题。”
荣谈玉背过身去,示意贡布达瓦把孩子扛走。
“荣谈玉!你们居然敢打我!”舒明在贡布达瓦怀里又哭又闹,“你骗我!就连你也骗我!他也骗我,你们全都在骗我!我是不会放过你的!你给我等着!!!你给我等着呜啊啊啊啊!!!!”
哭闹声渐渐远去,时妙原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在心里盘算出路。
舒明他是暂时管不了了,荣承光和施浴霞的尸体也不知道被扔去了哪里。
眼下他自身难保,但若是能找着机会起飞,他至少能把荣观真给一起带走。
可这里是贡布达瓦的地盘,他真的能飞出去吗?周围的山都太高了,仅凭他现在的力量,他着实没把握安然回到蕴轮谷。
实在不行,他就想办法把荣观真扔到什么地方,等回头安全了再……
“妙妙。”荣观真突然喊了他一声。
“哎?”这个久违了的称呼令时妙原愣了半秒。
荣观真微动食指,周围立刻升起四面石壁,把他们团团围在了中间。
黑暗顷刻降临,时妙原看不见荣观真的所在,只听见他拨开玉箭跑到他身前,又一一打碎他身边的禁锢,猝不及防地将他搂进了怀里。
石壁外传来如雨点般密集的箭矢声,玉毒灼伤皮肉的烟气腥臭难闻,他摸到荣观真的手,那双手鲜血淋漓。
荣观真收紧了胳膊,他抱得是那样用力,就好像要把他揉进身体里一样。
“阿真!你这是……”
“别听他瞎说,你一点错也没有。”荣观真的语速极快,他似乎早就在肚子里打好了草稿。“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从一开始就是我辜负了你,我很想你,这一切全都是我的问题,你什么也没有做错!等下白马会带你走,它会带承光一起来,你带他回蕴轮谷,亭云居星会接应你们,你到寻香洞去,我在那给你留了东西,小霞不会有事,她爸爸会保护好她的!你带着承光走,就算是尸体也要带回去,你们一起跑,一直向东逃,一刻也不要停!”
时妙原挣脱出他的怀抱:“那你呢!”
荣观真说:“我爱你。”
石壁分崩离析,玉箭瞬间穿透了他的身体。他一边护住时妙原,一边抬手造出了更多石墙。碎土纷纷扬扬洒落,混乱中天上传来了一声凄厉无比的啼鸣——白马重重落下,它背上果真驮着已然陷入昏迷的荣承光。
时妙原被荣观真扔到了马上。周围的景色迅速变换,不过半秒钟时间,他就再度看见了玉度母沉静慈祥的双眸。
她又站起来了。她挥掌向他劈来,就在此时一条颀长无比的白蛇飞身上前,和她激烈地扭打在了一起。
嘶吼声直冲云霄,其中还夹杂着如豪雨般残暴的蓝火。狂风撕扯着时妙原的鼓膜,碎玉与银鳞不断从他的身侧坠落,他扒在马背上艰难回头望去:克喀明珠山顶的积雪滚滚而落,地上的事物正在极速坍缩,云层不恰其时地遮蔽了他的大部分视线——离开前最后一眼,他看见荣谈玉拿着剑走到了荣观真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