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荣老爷留下的结界,我应该不会认错。从前我和居星不听话往外面跑,他就是这样关我们禁闭的!”
时妙原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在开玩笑吗?”他劈头盖脸地质问道,“他有什么理由这样做,他为什么要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他为什么不让我们去找他,他让我回来不就是要我搬救兵的吗?喂,我问你,到底要怎么才能破解……”
嘟——————
忽地一声长笛,令香界宫内众人齐齐止住了动作。
时妙原茫然四顾,他曾经在大涣寺里听过类似的声音。
那时,荣观真带他在山神殿瞻仰,他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了场花里胡哨的好戏。
荣观真的信徒,那位名叫毕惟尚的法师给他带来了许多乐趣。他唱诵山神的功绩,还虔诚地呼喊荣观真的法号,可那时是荣观真的生身祀,现在才过去不到一个月,他们为什么又在寺里作法了?
关亭云从怀中掏出了一面宝镜。
他轻声念叨几句,镜中浮现出了熟悉的景象。
大涣寺内的景象。
无果湖波澜未定,湖心岛外围的黄姜花丛已然尽数伏倒。
方才的地震给这里造成了重创,大涣寺的山门摇摇欲坠,那些繁密茂盛的古树也全都被拦腰折断。
关亭云不断念咒,镜中的画面也随之变迭。映入眼帘的画面令人心惊肉跳,时妙原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差。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他看见东倒西歪的香炉,本来整齐的地砖在外力作用下扭曲如孩童的牙齿。
他见到香客们跪在地上发抖,那几个舌灿莲花的小贩也被吓得尿湿了裤子。
他看到他曾和荣观真并肩走过的台阶塌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就连让一个人通行也有些不太够。
然而,他看见无数人在上面走。
那不是人,而是数不尽的恶鬼。
数以百计的山羊人走上了高阶。它们身着白袍,手中捧着一摞一摞的卷轴。游客们看不见它们的身形,但那凄凄惨惨的阴风的确彰示了它们的存在。山神殿外狼藉遍地,里面的人都跑光了,这恰好助宝镜照清了其中的内景:
荣观真的金像碎了。
山神像碎了,万山万岳之尊的神位变成了地上无人问津的废料,今早刚摘下来的供果被人踩了个稀烂,金灿灿的拜垫上也多了许多脚印。护法们的塑像不知去了哪里,神坛下唯有一名紫袍法师长跪不起,他浑身抖如筛糠,口中高念祝词,念到“顶礼慈悲之尊”这六个字时他抬起了头,他的神明正在看他,于是他抖得更厉害了。
神坛上依旧有神,神坛上的神当然还是荣观真。他盘腿坐在中央,身体以不自然的姿态向前倾斜,他好似在聆听信徒的心声,也有可能他什么都再也听不进去了。
荣观真的脑袋稍有些歪,大抵是因为有一小截颈骨戳破了他的脖子。他上身鲜血淋漓,一道狰狞无比的的刀口从他的左肩贯穿到了右腹。他的手臂姿态扭曲,估计是有人帮忙才能被摆回正确的位置。
毕惟尚仍在念山神礼赞,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哭腔,这般恐惧自然引起了神的垂怜,他的新神背手走过,他抚过他的肩膀,向山神殿外看了一眼。
是荣谈玉。
他着蓝袍披发,头戴璎珞冠腰佩赤血剑,就好似大获全胜的将领般志得意满。以舒明的血造出的剑还在往下滴血,他身边站着另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那当然是遥英,或许现在该叫他徐知酬了。
宝镜的画面有些模糊,但时妙原还是看清了他纯金色的右眼。
他们正交谈着,荣谈玉突然竖起了一根手指。他不断四处张望,最终,他察觉到了那不在场的视线的源头。
隔着久远的距离,荣谈玉对时妙原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他张开嘴,对他无声地做出口型。
他只说了四个字:
拼起来啦。
“不要。”
时妙原后退了两步。
“不要,不要,不要。”
他连着向后退了好几米,直到撞上香界宫破破烂烂的院门,把那块写着“寻香觅界”的牌子咣当撞掉了下来。
“不要,不可以,不能这样,我不接受。”
他机械式地重复道。
“我不要,我不要这样。这不对,这不合理,这不可能,这不是对的,这是错的……我不能接受。”
“绝不可能。”
“绝对不可以。”
“这都是假的,假的。这一切全部都是假的!关亭云!你这镜子是假的!大涣寺是假的,里面的东西也全都是假的!”
他一把从关亭云手中夺过宝镜,于是便正好与荣观真四目相对。
荣观真双眼微睁,他的瞳孔已经变得浑浊。没人会指望和这样一双眼睛对话,可时妙原还是产生了某种完全不合乎情理的错觉。
他总觉得荣观真在看他。
他总觉得他刚才对他笑了一下。
他总觉得他好像又张开嘴,又对他喊出了那个他喊过成千上万次的称呼。
他喊他:妙妙。
他说:我很想你。
他说: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他说:是我辜负了你。
他说:
“我爱你。”
“我不要!!!”
时妙原再度冲下了台阶。这回他跑得歪歪倒倒,他踩到了许多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石头。山石划破了他的肩膀,道边衰败的枝条抽得他血迹斑斑,他一路跑进密林,在枯树的边界撞上了荣观真设下的结界。
他又变回了鸟儿,只是这回他仅能变成一只不到巴掌大的喜鹊。他根本就飞不起来,他依旧是那个无能无助也无能为力的自己。
乌羽不断飘落,地上猩红点点。日光过于强烈,恍然间他产生了肌肤被太阳灼伤的错觉。
天太亮了,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敢闭上双眼。
只要一闭眼,他就会想起荣观真坐在神坛上的样子。
只要一闭眼,他就会想起那双涣散又温柔的眼睛。
他无神的瞳孔。
他脸侧的泪痕。
他身上的刀疤。
他沾血的嘴唇。
他沾血的嘴唇……
……
曾说过爱他的嘴唇。
时妙原从地上爬起来,他看准一处崖壁,义无反顾地朝它撞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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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跟我念:包!H!E!
第85章 第四十九天
午后, 聆辰台。
天空万里无云,树海随风舞动。
时妙原抱着宝镜坐到悬崖边上,他脚下是香界宫的小院, 关亭云和关居星正在清扫枯叶。
从山顶往下看去, 他们像两只游来游去的蝌蚪。
今天, 是时妙原被困在香界宫里的第四十九天。
回到这里的第一个晚上,他彻夜未眠。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的脑海中就会自动闪过很多画面。从过去一直到到现在, 从两万年前到两个小时以前,无数人的脸和笑容从他眼前流走, 若不是还有呼吸,他会以为自己其实已经死了,正在经历最后的走马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