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想到?人都快过奈何桥了你跟我说没想到!”荣观真一把推开了时妙原,“你让开,我今天就要杀他祭天,他要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你不许再拦我了!”
时妙原大喊道:“你要杀他,就先把我捅死好了!他死了,净界山也会被毁,那里那么多人和动物,你总不能让他们一起殉葬啊!”
荣观真怒目而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倒是没有想过我的人的死活啊?!”
时妙原急忙道:“他不是说了地动和他无关吗?而且三度厄是你娘的遗物,你就拿它来杀这种货色吗!”
“……那我拿来杀她就对了?”
“你小子怎么那么多歪理?你别管了,我来问话!”
时妙原从地上拔出三度厄,气势汹汹地逼近了穆元沣:“说!你还有没有同伙!”
穆元沣疯狂摇头,鼻涕都甩到了地上。
时妙原一脚踹歪了他的鼻子:“还敢说谎!你身上有不属于你的灵力!”
不待穆元沣辩解,荣观真不耐烦地拉住了时妙原:“别废话了,直接杀了他就行。净界山那边我会去处理,我不用三度厄,我用别的。”
他捡起香炉碎片,将它化成长剑,杀气腾腾地走向了穆元沣。
时妙原拦在了他面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荣观真皱眉道,“你真的要做到这种程度?”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做傻事。”时妙原定定地说。
穆元沣缩在他身后战战兢兢,活像贪恋老母鸡庇佑的小鸡仔。
荣观真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让开。”
时妙原果断摇头:“我不。”
荣观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仰头平复片刻,扯出了一个十分勉强的微笑:“时妙原,你要为了他阻止我?”
“我是为了你而阻止你。你不能留下残害同类的话柄。”
时妙原咬紧了牙关,他感觉荣观真的气息变了。
从前的荣观真坚定平和,而现在他就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极具侵略性,极富威胁性,极为不稳定。极不理智,极度疯狂。
只是这样和他对视,时妙原就感觉自己几乎站立不稳。他根本不敢想象,若有朝一日他们真的互为仇敌,假使哪天他们真的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他将以怎样的心情应对荣观真的怒火。
时妙原甩甩脑袋,将那些不切实际的联想赶出了脑海。他稍定心神,尽量以平和的语气劝道:“阿真,做人尚要留一线,更何况你是神,不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不能冲动。”
荣观真微微仰起了头:“我是神,我不需要倚仗他来过活。”
“你是神,但不是孤立无援,受万人唾弃的邪神。”时妙原劝解道,“今天你冷静处事,也是为来日给自己留条退路。我说句难听点的,往后成千上万年的,你能保证没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吗?”
“我是什么神,还轮不到别人置喙。”
“我是别人吗?”
“你不要胡搅蛮缠。”
“你就真的一点后路不给自己留?”
“这世上那么多路,我自有我的办法。”
“你忘了我们在聆辰台说过的话了吗?”
“那时的情况和现在不一样!”
“你说过你要做慈悲之神的!”
荣观真一掌拍烂了香炉:“那也得看对象是谁!”
时妙原大吼道:“如果是我呢!”
四下一片寂静。
“如果有一天……假使某天是我犯了错,是我惹恼了你,是我犯下了对你来说不可饶恕的错误,你也要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对我,非要将我置于死地才肯罢休吗?”时妙原颤抖着问。
他的眼中蓄满了泪花,这不是一时兴起的作秀。
他是真真切切地,在为这个可能性感到痛苦。
他尝试忍住泪水,可不管怎么憋,都反而越流越多,越哭越凶。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到那时,你也会这样对我吗?”时妙原哭着问道。
荣观真怔住了。
他沉默半晌,说:
“你是已经准备好要背叛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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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阳世奸雄,忍心害理皆由己。阴司报应,古往今来放过谁。”出自北京东岳庙楹联,特此注明。
阿真还是太年轻辣!(摇头)
第101章 圣心怜叹 (三)
“你, 你说什么?”
时妙原怎么也没料到荣观真会说出这种话,他一下就乱了阵脚:“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真, 你听我好好解释啊!”
荣观真绕过他, 径直走到了穆元沣面前。
时妙原浑身动弹不得。山谷里吹来一阵冷风,吹得他虚汗涔涔,也吹得他心如死灰。
他眼睁睁看着荣观真举起了剑, 穆元沣的鬼叫仿佛隔了层轻纱般遥远。他想要阻止这一切,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只剩下了刚才那句话:
你要背叛我吗?
时妙原。
你已经准备要背叛我了吗?
妙妙。
你已经背叛我了吧!
荣观真举起了长剑。
穆元沣在他脚下蜷缩成了可怜巴巴的一团,荣观真看着他,毫无怜悯地说:
“你下地狱去吧。”
.
.
“——唉!”
黑暗中陡然冒出了一道空灵的悲叹。
荣观真猛然回头。
“谁在说话?”他大声喝问道。
庙里静悄悄, 庙外静悄悄,蕴轮谷中的生灵们大多正在沉睡,地藏庙里除了他们以外, 就不可能再有其他人了。
是他听错了吗?
“唉……”
又来了!这不是错觉!荣观真狐疑地看向穆元沣:他被打得口歪眼斜, 涕泗横流, 连求饶都成困难,根本就发不出这样的声音。
他和时妙原面面相觑,时妙原同样满脸错愕。
“阿真……刚才是你在叹气吗?”
“我……”
“唉!!!”
又是一声悲叹!初次无奈,又及伤怀,第三声则恨铁不成钢到了极致。
同样的声线,同样的叹息, 同样的不忍,同样的悲怜。在这样的环境下凭空冒出来,非但不显得诡异, 反而给人以一种……
想要落泪的冲动。
荣观真如鬼使神差般望向了地藏殿内。
殿内光线极暗,夜已深沉,为数不多的月光透过窗格爬上泥雕,它如水波亦如光电,缀亮了随风轻扬的帷幔,也勾勒出了菩萨悲天悯人的眉目。
三面地藏王菩萨像双手合十,眉目低垂,祂们的嘴角即便含笑,也透露出几许难以消解的哀伤。
再没有第四声叹息了。
“这……”
荣观真陷入了失语。
“这难道是?”
趁他愣神的当口,穆元沣从地上爬起来,化作一阵臭不可闻的黑烟窜向了山林。
“你站住!”
穆元沣逃得突然,等到荣观真追出去时,他已经早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再一探知,就连空相山中都没有了他的气息。
“穆元沣!”荣观真气得仰天大吼,“你给我等着,下次再见到你,我一定会把你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