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妙原地吹了声口哨:“人家自小体弱多病, 干不了重活,也幸亏承光弟弟自告奋勇搬四个,不然我今天可能就出不了寻香洞了呢!”
荣承光气得鼻孔喷火, 很显然,他并非自告奋勇。
各项材料准备齐全,众人在舒明的指挥下依次摆放起了祭品。为躲避荣承光的怒火,时妙原自告奋勇背着一袋盐巴下了台阶。
他从山脚下出发,一路上用盐撒出了一条细细长长的小径。等到他回到庭院里的时候,荣承光已经把石人四四方方地摆在了正中。
石人们脚下都插着一把赤血剑,中间的空地上则放了个十分迷你的物件。
时妙原定睛一看,那竟是他当初在慧阳水底刻的木雕。
“是从石像里发现的,”荣承光指着木雕说,“这是你给荣观真做的,对吧?”
“是的……你们准备拿它来做什么?”
“用来暂时承载荣观真的灵体。”舒明解释道,“他的肉身被困在大涣寺,想要随我们行动就必须有个介质。我听说这木雕曾被他开过光,那用来充当这个角色就再适合不过了。”
木质神像乖巧地躺在地上,时妙原看着它,总感觉像在看当初那个被荣闻音牵到他面前的小不点。
这里确实也有一个“小荣观真”。舒明休息好了,站起来向他们介绍起了叫魂的流程:
“等下要办的仪式说是叫魂,但对于荣观真那样的正神来说,本质上也属于降灵,是祭祀的一种。大涣寺祭山神有一套正规的仪轨,想要完整做下来至少得一两个时辰。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所以得舍弃掉大部分形式主义的东西。不过,有几样物品还是十分必要的。”
舒明伸出四根手指,说:“香火,祝辞,主祭,法众。”
关居星举手提问:“要不要我去仓库里拿几支香?”
舒明摇头道:“不用,赤血剑就是高香,我可以扮演主祭。祝辞用大涣寺常用的那套就好,至于石人,它们充当的是法众的角色。我们的目标是用祭礼引荣观真过来,借阵法把他困住,再用木雕承纳他的魂灵,然后把他带走!就是这么简单。”
“好复杂啊!”时妙原哀嚎道,“叫个魂搞得这么辛苦,要是小霞还在就好了……唉。”
抱怨归抱怨,该干的活还是一样不能少。时妙原按照舒明的指示在院中洒满了白盐,关居星用红绳绕着围墙造了道包围圈,关亭云将写好的灵符挨个沾在绳上,不过他特意在靠近院门的地方留了个小口子。
万事俱备。
“好了,这样一来应该就差不多了!不过咱们得小心点,荣观真现在是生灵状态,不一定存在理智。”
舒明仔细吩咐道:“到时只要他进了石人阵,应该就不会再到处乱跑了。但其实……我也不确定这些能不能压制得了他。不过呢,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在这儿好好待着就可以。”
他咬破食指,在小木雕额头上沾了一滴血。
“这里的所有人对他而言都很有吸引力。接下来,我们只需要慢慢等待就好。”他说。
“那我们到时候能和荣老爷说话吗?”关居星在一旁跃跃欲试,“你们看,我还专门拿了个通灵盘来!”
关亭云不忍直视道:“这玩意儿是从哪来的?你别是恐怖电影看多了吧!别拿洋人那套应付老爷啊!”
“把这个给我吧。”
时妙原从关居星手中拿过了通灵盘。他发现这东西原是由钟表改造的,只不过表盘被换成了一张白卡纸。
通灵盘的指针悬停在正中间,表盘九点钟方向写了个歪歪扭扭的“是”字,三点钟方向则写着“否”,十二点介于是与不是之间,那里写的是:“我不确定。”
时妙原想了想,他从前好像确实在洋人拍的鬼片里见识过这种设备。印象中,那部电影的主角就是用这种方式和恶魔对话,从此被附体纠缠上的。
他将通灵盘放到一边,拿手帕按住了舒明手上的伤口。
“说起来,舒明,你为什么会这样了解叫魂的流程?”他问。
“啊?这个……”舒明的脸色突然变得很不自然,“我,我也是在书里看到的。”
“什么书?荣观真的藏书么?”
“嗯……对,对。”
时妙原哂笑道:“我和他认识了那么久,还从来不知道他居然研究过这种东西呢。他是想复活谁,他养死的小花小草?还是……”
他突然闭上了嘴巴。
舒明一脸复杂地看着他,于是,时妙原很快就猜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不敢再说话了。
荣承光催促道:“快点开始吧,再拖下去天就要亮了。先把他叫回来再说,至于谁死谁活的,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以后慢慢掰扯清楚就是了!”
舒明点了点头。他示意众人退后,再踏着天罡步走到石人阵中,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轻声念道:
“顶礼慈悲之尊。”
当。
什么声音?时妙原竖起了耳朵。
子夜时分,大涣寺的方向竟传来了钟声。
“咱平时这个点是会撞钟的吗?”关居星小声问关亭云。
关亭云震惊地说:“以前是撞的,后来有人投诉到浙里办说扰民,就都只在白天弄了。照理说不应该的呀……”
“……”
舒明顿了一顿,他没有被钟声干扰,而是接着念了下去:
“顶礼慈悲之尊,俯观种种变化。”
“燔供空相之中,承光闻乐赐音。”
“我观山神观真,威严神法无边。”
“血以载我慎心,信以祭尔圣灵。”
“此为寻香觅界,但求山君护持。”
这么一套祝辞念下来,周围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时妙原也屏住了呼吸。
他注意到,舒明刚才念的虽然同样是山神赞,但具体内容跟毕惟尚用的那套其实有些出入。
当然,最大的区别还是在于,毕惟尚那会儿又是敲锣又是打鼓,折腾得好不热闹,而舒明一番信祷,就连蟋蟀都停止了鸣叫。
“那啥……我现在能说话了不?”
时妙原小心翼翼地问:“我想说,咱光念一次是不是不太够,是不是得装戴整齐再多来几回啊?一般祭山神不都得沐浴焚香的么,我们搞得这么简陋,荣观真他会不会不乐意——”
舒明突然低喝道:“别说话!”
时妙原立马捂住了嘴巴。
他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荣承光和两个小护法也都浑身紧绷。
舒明紧盯着院门的方向,他的身体微微发抖,手指上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洇血。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啪嗒,啪嗒。
啪嗒,啪……
当。
钟声又响了!时妙原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次钟声依旧从大涣寺的方向来,只是和第一声相比,它的声音明显变大了许多。
当,当,当,当!
接连四声钟响,每一次都比上回要更清晰,更接近。钟响到最后一声的时候,时妙原甚至觉得敲钟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钟声震耳欲聋,声波将门震得嗡嗡作响。约半分钟后香界宫稍稍恢复了沉寂,时妙原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叩叩叩叩叩!连续五声——有人叩响了门上的铜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