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分离的声音令人牙酸,到最后他几乎是凭借意志力做完这件事的。彻底拔出赤血剑之后,他将它扔到一旁,急切地扑到了荣观真身上。
荣观真的胸口豁然洞开,赤血剑留下的小洞既没有流血,也没有要愈合的迹象。他身上的所有伤口都并未恢复,脸上也有一道斜劈过鼻梁的刀疤。宝镜的画面太糊,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细节。
“不是吧,他脸上以后难道就要留疤了吗?!”时妙原哀嚎了起来,“这搞啥啊,弄得跟弗兰肯斯坦似的!荣谈玉简直暴殄天物,怎么把他的脸都弄破了!!”
但很快他又摸着下巴打量起来:“不过你别说,这样好像也别有一番风味。”
舒明急得在原地拳打脚踢:“你别说梦话了行吗!赶紧放木雕啊!”
“哦哦哦,好的好的!”时妙原手忙脚乱地将木雕挂到了荣观真脖子上。它一触碰到荣观真的身体,就散发出了阵阵纯净的弧光,殿中的腐臭味也随之散去了大半。
木雕亮了几秒便黯淡了下去,与此同时,时妙原发现荣观真的肉身微微动了一下。
“唔……”荣观真皱了皱眉。
“阿真?阿真你醒醒阿真!”时妙原捧住他的脸,紧张而又急切地问道:“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阿真,是我,我是时妙原,我是妙妙!”
荣观真的身体开始耸动,他的睫毛不断发颤,但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时妙原急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在神坛上,他扭头冲舒明喊道:“怎么回事,明明灵体已经归位了,他为什么还不醒啊!”
舒明说:“去他背后看看!我记得荣谈玉在那儿呆过,他说不定在神坛上动了手脚!”
时妙原嗖地绕到荣观真身后——那儿果然放着一只旧蒲团。破破烂烂的,中间凹陷了下去,似乎有人坐过。
结合之前在宝镜中看到的画面,他立马就猜出这是荣谈玉坐的地方。一想到来的那些信徒以为自己来拜的是荣观真,实际上背后是荣谈玉,时妙原就感到浑身恶寒。
但除了蒲团之外,这儿附近就再没有别的东西了。时妙原探查无果,又绕回前面去看荣观真的情况——他的头又往下低了几分,情况看起来比之前还要更糟。
“不是吧……难道他还要时间开机吗?”时妙原下意识抓住了一旁的幕帘,却不料没控制住力道,不慎将它扯下了半片。
帘子后的东西咳嗽了两声,时妙原定睛一看,吓得差点摔下神坛。
是贡布达瓦!
他刚才满心想的都是复活荣观真,却忘了贡布达瓦可能还在这里!
贡布达瓦好像还没睡醒。他的头发乱七八糟,脸上还顶着半片帘子,造型看起来很是滑稽。
他看到时妙原,先是冲他眨了眨眼睛,然后他咧咧嘴,沙哑又温吞地笑道:
“是……是你。”
贡布达瓦的语气极为迟缓,就像年久失修的发条。
“是你,小鸟。”
“你……怎么,还没……”
“你怎么还没,死透?”
他挥拳砸向了时妙原的面门。
“鬼啊!!!!”
时妙原向后撞进荣观真怀里,带得他脖子上挂的珠链玉石稀里哗啦掉了一地。他勉强躲过一击,贡布达瓦随即转向扑来,危急关头舒明抓起一只铜烛台,往他脑门上狠狠砸扔过去。
咚!贡布达瓦被砸得顿了一下。他摸摸自己的脑袋,这个感觉对他而言似乎很是陌生。
舒明冲时妙原喊道:“带着他快跑!”
时妙原抱住昏迷的荣观真,几乎算是连滚带爬地下了神坛。
荣观真身子太沉,他穿戴的饰品又过于繁复,时妙原和舒明架着他艰难地挪到门口,还他们没来得及跨过门槛,就又缓缓地退了回去。
荣谈玉优哉游哉地走了进来。
明月在他背后升起,他一袭白袍,银发披散,背着清冽发蓝的月轮,对他们露出了一个和善无比的微笑。
“跑啊,怎么不接着跑了?”
他柔声道:
“这么晚了还来做客,时大人好兴致啊。”
第120章 忘我情真 (二)
时妙原紧紧地将舒明护在了身后。
他的体格本来就小, 现在一边架着荣观真,一边又要注意保护舒明,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艰难。
荣谈玉笑得得意, 舒明看他这般胜券在握, 又联想到遥英的出现, 整张脸唰地变得惨白。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他颤抖着问道,“你知道我们会来, 也知道我们会带着荣观真的灵体来,你就是为了引我们出香界宫, 才故意对镜子说了那些话,对不对?”
荣谈玉勾起了嘴角:“舒明,多日不见, 你比以前是机灵多了。只可惜你还是太蠢,如果你当初离开慧师洞的时候稍微想想,自己为什么能逃得那么顺利, 那么今天你, 你投靠的这些人, 还有荣观真,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了。”
舒明脸色大变:“你又暗算我!”
“哎,话别讲得这么难听嘛,我这应该叫作因势利导。说到底……你还是我的恩人呢。”荣谈玉煞有介事地说道。
“我和我弟弟之间的交接出了点问题。他既不愿意挪窝,也不愿意乖乖去死,更不肯为我所用。我知道你们一直在看, 所以……谢谢你,舒明,多亏了有你, 我这位亲爱的弟弟,现在才终于愿意好好听我的话了。”
时妙原感到胳膊上一轻。
他仰起头,与荣观真四目相对。
荣观真不知何时了清醒过来。
他的视线晦沉而又涣散,凌乱的长发散落在神袍间,有几丝沾到了时妙原脸上,这让他有点儿想打喷嚏。
月光将荣观真的脸庞分割成了两半,数日的沉睡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困顿,忽略那些张牙舞爪的伤疤的话,现在的荣观真,和千年前方才成为山神的时候几乎没任何两样。
时妙原架着荣观真,荣观真顺势半搂着他,他们的姿态亲昵、呼吸交缠——他们的确曾像这般依偎在彼此怀中。只是,现在时妙原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不断沉底。
这不是他认识的荣观真。
“阿真……?”时妙原试探性喊了一声。
“你,你还认识我吗?”
荣观真微微动了一下,时妙原发现,他的头发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枚金灿灿、亮晶晶的,深陷在皮肉之中的金叶。
是金顶枝。
“我又做错事了吗?”舒明喃喃道。
“阿真?”
时妙原又不死心地喊了一次。
他抬起手,抚上荣观真的面颊。温热的皮肤,是活着的他。
“阿真,你不记得我是谁了吗?”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或许是嫌他恼人,荣观真握住时妙原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把他推得后退了几步。
赤血剑就在他脚边,于是荣观真捡起那剑,握在手中端详了起来。
“阿真,你……你看看我。”
时妙原走上前去,结结巴巴地祈求道,“你别不理我,你不要不跟我说话呀?你这样好奇怪,我好害怕……我是妙妙,我是时妙原,你记得我的吧?你看看我,阿真!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