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妙原背着荣观真走进了传送阵。
前一秒,东越山还只是天地尽头的虚影。
等到他再睁开眼,就发现自己来到了山峰的中段。
他正站在一条十分原始的山道上。这里没有台阶,没有扶手,道边灌木丛生,两旁摆放着许多石虎。
它们的模样凶猛,脑门上都被用朱砂写了个“敢”字,施浴霞一出现,石虎们便激动地眨起了眼睛。其中最高大的那只活动开手脚,沉重又迅捷地跳到了山道中间。
拦路虎一个鲤鱼打挺——在施浴霞面前露出了硬邦邦的肚皮。
还四脚朝天滚了两下。
“你来了?那正好,把旁边那俩睡美男背到山顶上去。”施浴霞不解风情地说,“小心点儿,别碰坏了,胳膊大腿一个都不能少,等到了放岱岳庙门口就成,。”
石虎失落地吼了一声。它驮起昏睡不醒的荣家兄弟,很快便就消失在了山路尽头。
时妙原向前伸长了脑袋。施浴霞越过他走上山道,说:“别担心,不会弄丢的。来吧,最后这一段路只能步行。谁来了都一样,你想飞也飞不上去。”
“哦……”
时妙原跟着她向前走去,一路上心里都七上八下的。他一会儿担心石虎身上太硬硌到荣观真,一会儿又害怕他脑袋给磕傻了不认识自己了,他就这么忧心忡忡地爬了老半天——完全忘记了还有荣承光在这件事。
东越山算是座石头山,山上植被并不算密集,加之山体陡峭、气场肃穆,和空相山对比极其分明。
这山整体占地面积不大,但由于位居东极,又有岱岳大帝传说加持,自古以来便被赋予了浓厚的政治意味。
古时每逢帝王登基,都会来东越山上行封禅大典。可以说,这是一座代表皇权的神山。
不过,在皇权之外,东越山身上还有另一个更耐人寻味的标签:
——黄泉。
时妙原仰头望去,岱岳顶锋利凌厉的尖峰在白云间若隐若现。
作为岱岳大帝行宫所在地,东越山其实是连通人间与冥府的入口。山脚下的小镇格局与阴司如出一辙,而岱岳顶上的万霞天,便是人死后落阴往生的入口。
山路陡峭,有几段近乎垂直。施浴霞走得飞快,时妙原跟在她身后倒也不觉得辛苦。
他从前虽总跟荣观真抱怨香界宫的阶梯太长,走得他辛苦,但那其实是他向荣观真撒娇托的说辞。他的体力本就不差,真要爬起山来,其实比谁动作都快。
山间云雾朦蔼,透过灌木丛往外看,时妙原发现在他们左手边约两三百百米的地方同样也有一条山道。
那条路更宽更直,也同样浇筑了阶梯,有许多人在上面爬行,看模样都是普通游客。
“我们现在走的是神道,我平时巡山的路线。”施浴霞对他解释道,“那些都是来旅游的人类,我看得见他们,他们看不见我。不过,他们要是喊得厉害了,我偶尔还是会搭理一下的。”
“施奶奶,救命啊!”
那头还真有人喊起来了。求救的是位二十岁出头的学生,他拿着登山杖半跪在台阶上,抖如筛糠,汗如雨下,偶尔回头一看,被万丈台阶吓得腿都软了,恨不能当场驾鹤西去。
“我不行了,我真的爬不动了啊!”那学生哭天喊地道,“是谁说东越山有腿就能爬的?这都三个多小时了怎么还没到顶啊!我要累死了,我真的不行了,我想回家睡觉,我不想再爬了!”
“叫……叫什么叫!来都来了,现在下去就亏大了!”他的同伴强颜欢笑道,“你看上面那个古楼,那不就是岱岳顶了吗?再……呼……走几步路就到终点了,你坚持一下!”
“岱岳顶?不……不对吧……”
和他们同行的女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瞬间脸色大变:“那个好像不是终点。”
三人齐齐望去,只见山顶亭台巍峨,建筑恢弘庄重,古楼的匾额上依稀可见三个大字,其形遒劲有力,其法潇洒恣肆,红底金漆搭配着夕阳,能给人一种极致的心灵震撼。
那上面写的是:
售票处。
“……”
时妙原回过头去,就见施浴霞笑得一脸狡诈。
“这两年过来的大学生都这个德行。”她乐不可支地说,“等过了售票处还有小一千米要爬呢。我对他们很好了,爬不上去不收门票钱,都不白来嗷。”
“……”时妙原已经开始怀念空相山了。
至少,大涣寺的法物流通处它只谋财,不害命。
他们走的路线和游客不同,不需要经过售票处就能直接登顶。两人……不对,两鸟健步如飞,很快便突破山隘,抵达了一片开阔的平地。
这便是岱岳顶了。
此境无人叨扰,唯有一石一庙立于坦途尽头。石上书“东及太浩”四个大字,神庙为五进规格,门外既无题字也无匾额,想来并非为常人拜谒所建。
“这就是万霞天了?”时妙原指着那庙问。
“这是我家。”施浴霞示意他回头。“万霞天在你背后。”
时妙原回过头去,恰好狂风突起,带得云海翻腾。
几丛野鹤飞过,刮出丝絮般的流云。
霞光泄散垂暮,衬得山石婉转。
穹顶沧桑宝蓝,晚星已悄然爬上了天空。
云海中依稀有鸟儿翻腾,而在地面上坐落着一片海似的大湖。湖中倒映出若干虚影,时妙原发现,那些似乎都是人类的魂灵。
“这就是人死后要来受审的地方。”施浴霞指着那大湖说,“不论六道,贫富贵贱。凡有往生,必经万霞。那片湖其实才是万霞天,不要被这个名字误导了。”
“我好像也来过这里。”时妙原若有所思地说,“但不是在死后。”
“怀旧的话以后再说,咱们先进去吧。”施浴霞率先踏入了无名庙,“他们应该都到了。”
进门之后先是一堵影壁,壁上浮雕画有地狱图景,至于内容么……时妙原总感觉这和他多年前在蕴轮谷地藏庙外看到的很是接近。
中间持锁链那人想必是施太浩,他身旁的小石头在此却显得有些突兀。施浴霞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那就是我。”
“你是石头?”
“我是东越山灵石化形。”
“哦……”时妙原点头道,“原来你才是大师兄。”
“?”
绕过影壁,映入眼帘情景令时妙原视野一亮:这庙在外头看着灰扑扑的,进来了却是一间很是别致的宅院。
院中盆栽不少,甚至还种了几丛清新迤逦的黄姜花。天井里摆着一座水缸,鱼儿嬉游其间好不畅快。石虎正站在缸边欣赏游鱼,见施浴霞来了,它兴奋地嗷嗷吼了两声。
“哦哦,干得不错啊。”施浴霞迎上了前去,“你给他俩放房间里去了?真棒。”
“吼吼!”石虎尾巴直摇,灰扑扑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
施浴霞稍作思考,对这小……大猫笑道:“来,过来,奶奶奖励你一下。”
石虎才刚跑来,施浴霞便一脚将它踹翻,按在地上疯狂地揉弄了起来。
她一边揉,一边发出各种不似人形的奸笑,石虎爽得大口直喘,不知多久以后,它起身满足离开,独留一地石屑,和时妙原目瞪口呆。
施浴霞望向时妙原,他立刻举双手投降:“我就不用奖励了!”
“你想要也没门儿。”施浴霞指着前方的小道说,“从这儿进去直走三百米右转再左转直走右转再爬个楼梯,荣观真就在最里面那个院子里。快去吧,看你都急成啥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