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羽复千山(20)

2026-01-20

  众信徒纷纷哗然,徐知元吓得两腿抖如筛糠,有人想上去拉住徐知甄,但她眼睛一瞪,就把他们都吓退了出去。

  殿内一片混乱,荣观真不为所动。可他虽然淡定,神龛上那两尊护法像却突然眨了眨眼睛。

  下一秒,关亭云和关居星双双出现在了徐知甄背后。

  他们面若冰霜,双目圆睁,面呈恐怖怒象,全身青似恶鬼,全不似方才那天真烂漫的模样。徐秋甄还在怒斥弟弟,亭云居星举起树枝就要往下砍——那哪是树枝,分明是两把寒气逼人的弯刀!

  “回来。”荣观真咳嗽了一声。

  刀尖停在了离徐秋甄的后颈只有半厘米的地方。

  “让我弄死这个人吧。”关亭云冷冷地说,“就这一次。”

  “不准。”

  “求您了。”

  “敢动一下我就先抽你。”

  “老爷!”

  关亭云从牙缝里挤出了阵阵低吼,这声音听着,竟真似是野兽在警告来敌。

  殿内气氛正焦灼之时,屋外冷不丁传来了一声长鸣。

  嘟——————

  忽地一声长笛,令大涣寺内所有信众——无论是地上跪的,炉前拜的,正吵闹的,正哀求的,正怒骂的,还是正不作声的,全都不约而同地止住了动作。

  到时候了。

  时妙原循声望向了窗外。

  风动了。飞鸟开始盘旋,山上的小松鼠也攀上了高枝。

  黄姜花丛簌簌起舞,无果湖面亦泛起了阵阵不自然的涟漪。

  角笛间鸣间息,袅袅的高香之中,三名身着紫金袖袍的高功悠悠然走上高台,步入了山神殿前的广场之中。

  在他们身后,信众们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人群沉默而又雀跃,他们都已为这一年一度的时刻做足了等待。

  各礼器法物纷纷就位,最后被推上来的是一面有五人宽的皮面堂鼓。辰时三刻已至,主祭庄重地摊开了一支银绢丝制的长卷。力士们先是击鼓十次,又再鸣了两轮号角,一阵奏鸣之后,今年的空相山神生身祀正式拉开了序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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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五蕴炽盛(五)

  “顶礼慈悲之尊,俯观种种变化。”

  当。

  “燔供空相之中,承光闻乐赐音。”

  当。

  “我观山神观真,威严神法无边。

  灭鬼平邪除恶魃,绝除空亡病魔碍。

  降甘授露平澍雨,安风静波定万山。

  宽量广博近天地,增福饶寿助运祉。开蒙点资升天智,具察三途献法华。

  山神观真及护持,愿为众生为后生。燕然超然杳杳然,心观华观清净观。”

  “此空相山蕴轮谷湖心大涣寺——恭请山神!”

  人群中,主殿外,丝竹齐鸣。

  香烟袅袅盘旋,高功吟诵不停。其中为首的一位紫袍法师生得一表人才,他每敲响一次磬音,信众们便都要行拱手礼深深鞠下躬去。

  只听他拖长了声音唤道:“请——山——神——”

  四下鸦雀无声。

  “请……请山神——!”

  鸟儿落上枝头,就连它们也对这场表演产生了好奇。

  人群窃窃私语,他的后背开始冒汗。

  咚!咚!咚!

  他重重跪下,连磕三次响头,在众人目光中再度大喊道:

  “恭!请!空!相!山!神!”

  时妙原呸地往垃圾桶里吐出了一枚瓜子壳。

  “那谁啊?扯嗓子喊你老半天了。”他用胳膊肘拐了荣观真一下,“老爷啊,你怎么都不带搭理他的呢?”

  巳时整,山神生身祀已近尾声。

  时妙原和荣观真远远地站在人群外,山间风大,时妙原被吹得像根天真烂漫的鸡毛掸子。他一边捋头发一边伸长了脑袋看热闹,荣观真则始终倚在围栏边闭目养神。

  原定的流程早已走完,台上那法师却依旧唱个不停。诸信众大多仍虔诚礼拜,少数不安分的,已悄声议论了起来。

  “今年也没显灵。”

  “就连白马也没来。”

  “连续好几次了!”

  “是不是从七八年前起就这样了?”

  “是啊,怎么回事呢?”

  “荣老爷该不会……”

  “可别在这乱说话!”

  荣观真缓缓睁眼,他的视线并无焦点,但还是勉勉强强地落上了枝头,落到了那好奇的鸟儿身边。

  “毕惟尚。”他说。

  “啥?”

  “你不是想知道上面那人谁吗?他的名字叫毕惟尚。”荣观真淡淡地说,“他据说是我的主祭,据说是我座下童子转世,据说从小就能和我直接对话,据说总能精准传达我的意图。据说只要有他在我就不会降大雨冰雹和雷暴,据说他自带空相山的祝福,而且据说很有可能会成为下一任山神。”

  时妙原问:“怎么都是据说?”

  荣观真耸肩道:“因为我不认识他。”

  “不认识他你怎么不去解释啊?”时妙原惊得连吐了三枚瓜子壳,“你就放任他借你的名头招摇撞骗?”

  “你在教我做事?把垃圾捡起来!”

  “哪有啦荣老爷你别老是误会人家搞得人家心里痛痛的呜呜呜我捡我捡你别动手!”

  “你少跟我装!我只是觉得无所谓而已。”荣观真烦躁地摆了摆手,他嘴里的淀粉肠味儿还没散掉,现在整个人都有点不太得劲。

  “这人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做生身祀法事了,到现在几乎每年五月初七都会来唱一轮大戏。我起初没时间搭理他,后来亭云想托梦警告他我也觉得没那个必要。反正他也没做啥出格的事儿,让他每年过来跳一跳也挺热闹的不是。”

  “您这是纯把人当杂耍的来了。”时妙原看了毕惟尚一眼,那老小子是又唱又扭,就差没直接演胸口碎大石了。他摇头叹道:“那也别就这么算了嘛,要是他干了啥坏事儿,这不得都安到您头上么?”

  “我头上的黑锅那么多,也不缺他这一两件的了。”荣观真说完便往台阶下走,“走吧,一年年喊来喊去的也没啥新词儿,夸得我都腻了。没劲。”

  议论声越来越大,毕思惟的祷词也越发急不可耐。时妙原好奇心重,山神殿的匾额将要消失在地平线下时他回头望去,冷不丁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时妙原猛一激灵。

  那是小时候的荣观真。

  但下一秒,他就立刻消失不见了。

  “怎么还不过来?”荣观真远远地喊道,“非得我八抬大轿来请你是吗?”

  “来了来了!马上来!”

  时妙原三步并作两步蹦到了荣观真身边,他按捺下如擂鼓的心跳问道:“那什么,荣老爷,咱等下去哪呀?你要带我回家不?咱们什么时候吃饭呀!我的肚子有一点点饿饿了!”

  “等下先去我的行宫。”荣观真说,“就是香界宫,我平时住的地方。”

  香界宫?时妙原一拍大腿:这个他熟啊!怎么说他也是那儿的第一批住户呢。香界宫有几间客房几座苗圃他都一清二楚,当然,这主要是因为他和荣观真曾经在那儿的几乎每一个角落……

  停,打住!时妙原急忙驱走脑海中某些不堪入目的记忆,带着一分真乖巧两分假好奇三分老子还是得想办法跑四分卧槽我俩当年那么不知节制的吗和五六七八九十分荣老爷等等我!紧紧地跟在了荣观真身后。

  荣观真大步流星跨下台阶,在走过一间平房时突然折返了回来。他指着那屋子问时妙原:“刚刚是不是经过了法物流通处?”

  “还真是。”时妙原回头看了一眼,“咋了,你要有东西要买吗?”

  “我不买,但我觉得可以带你进去见见世面。”

  荣观真背手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