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没有兴趣观景,也无力再阻止施浴霞掏坟。荣观真说不定已经醒了,他想赶紧回去陪他,其余的等之后再说。
不过,天亮起来之后,时妙原感到了一丝莫名的熟悉。
他望着远处翻滚的霞云,许久后恍然大悟道:“我真的来过这里。”
“什么时候?”施浴霞问。
“很多年前,很久很久以前。在你和荣观真都还没有出现的时候,我就来过这儿了。”他喃喃道,“那时,我应该是刚刚……”
“你刚从十恶大败狱出来。”
“哎?”
施浴霞取下腰包,放到地上,小心翼翼地拉开了拉链。
微微泛黄的骨片暴露出来,她望着它们出神地说:
“当初,三千年前。师父将你救出十恶大败狱,你重返人间后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万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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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身似焚火 (一)
时妙原愣住了。
朝霞在天边涌动, 流云如潮水般漫上岸围,将三千年前的回忆推搡到了他的脚边。
“原来就是这里啊……”他喃喃道,“我说呢, 我说怎么感觉这么眼熟。”
纵使时移世易, 高山不曾变改。如今的东越山和三千年前相比并无不同, 而那时的他也和现在一样,才刚从死亡中脱离出来。
“是啊,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叫你过来。”
施浴霞跪在地上, 把骨片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放进了坑中。
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骸骨清脆的叮咛之外, 这里就再没有了其他声音。
许久以后,时妙原从回忆中抽离,恍然开口道:
“你是小石头。”
施浴霞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小石头, 我想起来了!”
时妙原指着前方的空地说:“我记得当初这里有一块石头,矮矮的,圆圆的, 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儿一样。闻音说这是东越山特有的石敢当, 她还说, 这块石头灵气充沛,法脉深固,说不定很快就要化形!那个就是你对吧?你是小石头呀,我们原来早就见过面了!”
“也难得你还没老糊涂。”
施浴霞笑笑,继续转移起了骨片。
“不过,她有一点说错了。当时我其实已经化了人形, 只是那天我和我爹闹了点别扭。他不给我多吃糕点,我不想让他找到我,就变成石头躲到了这里来。”
“好啊你……怪不得我印象中是有个人一直在瞎叫唤, 原来那是你爹啊!”时妙原哑然失笑,“你真是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他见施浴霞动作缓慢,便问:“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啥都不让我做,感情你是为了让我追忆往昔才把我叫过来的么?”时妙原不忿地说,“你下次可不可以稍微挑一下时候哇,我这正给荣观真焐着炕呢,就被你薅过来了!真是耽误事儿。”
“那倒不是,我叫你来是因为你是我师父最好的朋友。”施浴霞说。
“她生前总是很挂念你,所以我想,这时候如果能有你在旁边,她应该也会很开心。”
时妙原一时语塞。
他缓缓道:“你这……趁人死了就胡乱造谣是吧。”
施浴霞摇了摇头:“那怎么可能,这是她亲口说的。我跟她在空相山修炼那些年,她时不时就跟我提起你。”
“……”
“她说你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她最大的一个心愿,就是能看见你过得高兴。她还说,虽然你嘴太碎话太密有时候特别特别烦人还老是跟她要宝石要黄金她看见你就想躲你一讲话她就感觉脑瓜子嗡嗡的疼好像有五百只蜜蜂在一起叫……但是她还是特别特别希望你能获得幸福。”
“我谢谢你啊。”
“你还是谢谢我师父吧。呼……好了。”
施浴霞终于把骨片全都转移到了坑里。她站起来,拍拍手,对着骸骨喃喃道:“当初我葬她葬得太急,你们谁也不在她的身边。现在至少有你在,她应该不会怨我了吧。”
到了该封土的时候,她从坑中挑选出一枚骨片,利落地割下了自己的尾发。
她将头发分成两绺,一绺洒进墓坑中,另一绺绑在骨片上,一起收回了自己的口袋里。
这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看就知道早有预谋。时妙原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话几次到了嘴边都不敢说,只好在心里嘀咕:行吧,荣观真虽没有生物爹,到头来也是得了个后妈。
施浴霞对他的心理活动倒是并不知情。她半跪下来,对着墓坑中的骨片说道:“你要是生气的话,今晚可以来我梦里骂我。假如你不来,我就当你没意见了。”
骸骨默不作声,施浴霞开始扒拢一旁的泥土。朝日升到空中,正前方即是东方,旭光泼洒到她身上——从侧面看,很像是有谁在抚摸她的额头。
她维持着捧起的动作,盯着墓坑看了很久。
时妙原也没有催促她,毕竟,这应该算是这对师徒时隔多年的再会,虽然方式有点不体面就是了。
他就这样自以为善解人意地保持着沉默,直到施浴霞疑惑地问了一句:
“这是什么东西?”
“嗯……嗯?”时妙原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什么东西?”
“你看坑里。”
施浴霞放下手中的土渣,指着坑底的骨片说:
“……这个亮晶晶的,是一开始就有的吗?”
时妙原一头雾水地望向墓坑。
看清坑中之物的瞬间,他浑身如遭雷劈。
除了骨头以外,那里确实别的东西。
它先前估计是被埋在了最底层,现在被施浴霞这么一腾挪,才显现出了本貌。
只见它形如柳叶,通体澄黄,表面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在日光照耀下更是反射出了十字状的辉光。
荣闻音的遗骸有多惨淡,这物件就有多灿烂夺目,施浴霞面对它时还有些恍然,而时妙原在认出它的那一刻起,脑海中便响起了尖利的警告声。
他大喝道:“快让开!”
施浴霞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得耳旁嗖!的一声——她回过头去,和一只张牙舞爪、百足千枝的金虫打了个照面。
她终于认出这是什么了。
“怎么是金顶枝?!”她大骇道,“是谁放到师父墓里去的吗!!!”
时妙原猛地扑上前去将她推开,他正要催动掌心火去烧那枝虫,却见它倏地缩小,变回了食指大小的叶片。
火焰打了个空,时妙原躲避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它扑向自己的面门——然后,一阵剧痛袭来,他眼前疏地一黑。
“时妙原!!!”
施浴霞的惊叫在耳旁炸开,而时妙原几乎是即刻便失去了回应的能力。有什么东西刺入了他的大脑——同一时间,同一个瞬间,无数不可名状的嚣叫在他的脑海中爆散了开来。
环境迅速变化,画面和情绪像烟花般将时妙原团团围在了中间,他挣脱不得、叫不出声,他好像被扔进了一片纯黑色的真空地带,他在其中奔跑、嚎叫、无路可走,直到眼前出现一束光,他绝望地迎上前去,然后——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