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大家坚信:这自古以来的安定生活,都是由水神恩赐下来的。
伴随而来的还有不少抱怨:那位山神老爷枉受千年香火,却连活在自己眼皮底下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这个说法流传开来当天,大涣寺周边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梦见了一场大火。
烈火吞噬了一栋其貌不扬的建筑,它背后的瀑布也随之被彻底蒸发。火灾就发生在山中,可那不是人们所熟知的任何一个地方。
梦中人醒来后,就只听见恸哭般长久的风声。
在无人知晓之地,千素流轰然倒塌。
自瀑布断流的那一天起,荣观真向众神发布了一则密讯。
金乌时妙原作恶多端,犯下滔天杀孽。凡路见者当即刻上报,待到他亲自提点问处。
就这样,流言悄然滋生。
众神皆知,大涣寺里的孤儿是由时妙原所害。
众神亦知,荣观真曾与时妙原关系匪浅。
众神还猜,时妙原才该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他应是穆元沣的共犯,是千年前大灾的主导。荣闻音因他而死,荣观真被他蒙骗,穆元沣是受他的蛊惑才犯下大错,所以时妙原才会在司山海宴上当众将他灭口。后来时妙原消失了整整一千五百年,绝对是为了暂时去躲避风头。
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销声匿迹许久,才现身不过半月,就犯下了如此罪行。这金乌自古劣迹斑斑,他定是为褫夺山中灵气才要布此大局——荣观真恐怕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与他同进出长达数百年。
若不是因为荣观真识人不清,哪会有后来那一系列灾难?
现如今他甚至不愿让旁人对时妙原动手,说是为了逼问到底,谁知道这其中有什么私心。
非议铺天盖地,反倒是对荣观真的诘问更占上风。或许是迫于压力,荣观真一心投入到了对时妙原的追捕之中。
其后二十年间他们交手无数,无一不以时妙原成功逃跑落空。
起初,荣观真还会质问时妙原为何要背叛自己,到后来他也不再多费口舌,只一心要取他的性命。
他们最近一次交手,是在空相山北部的雪林里。那回时妙原被荣观真打成重伤,若不是净界山神穆守出手相救,很可能就已经一命呜呼。
其后荣观真多次要求交人,而穆守全然充耳不闻。净界山神速来不与旁人论是非,却偏偏愿意包庇这么一个败类,这是谁都不能够理解的事情。
光明磊落,正直无双——外界总爱用这些词形容穆守。
无恶不作,恶贯满盈。这些帽子都是属于时妙原的。
识人不清,害亲弑母。荣观真的受到的指责只会更严苛。
毕竟,不论荣观真有多少苦衷,多少无奈,当初亲手害死母亲的,确确实实都是他本人而已。
也正因如此,东阳江水神出关后不久,就与他的兄长在山中打了一架。
荣承光和荣观真决裂那一夜,整座空相山都被笼罩在了沉沉的轰鸣之中。
2017年冬。
净界山,雪松里。
今冬的寒潮来得很早,第一枚雪花在清晨时飘下,到了傍晚便将雪松里妆点成了一片纯白色的海洋。
净界山深处人迹罕至,在漫无边际的林海之中,屹立着一座冷清的亭阁。
穆守独坐亭中,他身前摆着两只冰瓷茶杯,正在聚精会神地沏茶。
夜幕低垂,雪原寂静无人。背后传来羽翼轻振的声音,穆守回过头去,对时妙原颔首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乌鸦落进高台,幻化成人形抖落了身上的白雪。时妙原被冻红了脸颊,他不断搓着手。哆哆嗦嗦地说:“哈啊……真是要老命了,你这儿可真冷啊!今年雪下得好早,是专门给我看的吗?”
穆守说:“这几年入冬都早,去年没下雪,今年就下得大些。吃点心吗?”
时妙原摇头:“不吃!不饿。”
他一屁股坐在穆守对面,在坐垫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那喝茶。”穆守示意道。
“谢了。”时妙原用左手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你还没有恢复吗?”
“嗯?”
穆守意有所指道:“你的胳膊。”
时妙原没心没肺地笑了:“嗯……没有!说来也怪,之前总能很快就恢复,这回可能是因为被无弗渡砍的,所以一直到现在也动不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我招惹的是荣观真呢?我活该呀。”
“说到荣观真。”穆守为自己倒了杯茶,“他最近一直在找你。”
“他每时每刻都在找我,不是么?天天跟在屁股后面,怎么甩也甩不掉,见了我就喊打喊杀,实在是难缠得很呐。”
时妙原苦恼地叹了口气:“唉,早知会有今日,当初就不该和他牵扯那么多。现在好了,山神轮不到我当,我干的那点坏事儿可是全被他发现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穆守问:“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什么?”
“我是说,如果有机会回到从前,你会选择与荣观真保持距离吗?”
时妙原愣了一下。
雪扑簌簌地下,他挠着脸颊说:“选不选择,远不远离,这个我说了应该不算。上上次你不也听见了么?他说恨不得从来没认识过我呢。”
他很快恢复微笑:“但是想这些没有意义啊,小穆。咱们不如好好琢磨琢磨,接下来该怎么对付荣观真吧。他那个性格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追杀到你这里来。我是孤家寡人一个,要是波及到你夫人孩子那可就不好了。依我看,我们不如趁现在找机会把他干掉,别告诉我你不想杀生,你跟他的仇可海了去了。”
“一定要说的话,其实你才是我的仇家吧。毕竟真正动手杀我父亲的是你,而不是荣观真。”穆守说着,将一颗果糖放进了嘴里。
时妙原的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干笑几声,半开玩笑地说道:“那你不如就在这杀了我呗?其实我之前也纳闷,你当初为什么非得救我,照理说你应该更乐意看我们两败俱伤的吧?结果你现在又顶着那么大压力替我打掩护。哎……有时候我真不理解你在想什么。”
穆守无谓道:“你就当我故意想恶心你们吧。”
“哦?那你就不怕我在你山里故技重施?要我提醒你吗,你家小孩子也不少哦。”时妙原眨巴着眼睛问。
他的表情虽然灵动,瞳孔却远比从前黯淡了不少。只要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时妙原的视线不仅难以聚焦,甚至连转动眼珠都有些僵硬。
穆守知道,现在的他,和瞎子恐怕没有太大区别。
照时妙原自己的说法,他之所以会近乎失明,是因为他坏事做尽、报应临头,遭到了上天的惩罚。至于真相究竟如何么……那大概要去问那位在盛怒之下动用无弗渡,不仅砍伤了时妙原一条胳膊,还在激斗中误伤了他眼睛的山神了。
“我不是荣观真,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提前发现的。”穆守慢吞吞地说,“十分钟之前,你在西南五公里外最高的那棵松树洞里掏了颗果子。别藏了,拿出来吧,那是我家小动物过冬用的。”
时妙原撇撇嘴,从怀里摸出一颗松果,气不忿地抛到了外面。
松果还未落地,便被一条橙黑相间的尾巴卷了回来。虎尾很快消失,穆守拍拍衣襟,好整以暇地说:“算你还有良心。”
与此同时,桌上出现了另外一样东西。
穆守低头一看:那是个四四方方的小木盒子。外表看上去十分普通,只是周身充斥着用灵气缔造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