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意识到,这位应该就是穆敬。
穆元沣的次子,穆守的弟弟,当今净界山神的护法。他的长相稚嫩又不失锐利,和他父兄有近乎九成的相似。
见荣观真愣神不言,穆敬又开口道:“所以,罪人既已归案,荣老爷为何还不动手?”
时妙原在地上挣扎了一下,他艰难抬头,对着穆敬的方向笑道:“小敬呀,你好,居然在这见到你了!现在不是唠嗑的时候,等下你回去能不能代我向你哥道个歉?那什么,我不小心打碎了他的茶杯……唔唔!唔唔唔唔!”
许是他动作太大,那灵网又紧缚了许多,丝线嵌入他的身体,时妙原不再多说话了。
穆敬厌恶地说:“你在和谁套近乎?我看到你就恶心。成天往我家跑,留下一股恶气,就算走了也让人想吐。也好,这灵讯先叫我收到了,今天我就来代我兄长来看你的死期。荣老爷,有劳你大晚上的把我们叫来这里,还请你快些动手吧,再拖延下去,这天可就要亮了。”
林中飞起一树鹊鸟,将月色扰得波澜了几分。荣观真微微仰起下巴,他波澜不惊地说道:“我不知道他今天要来,我也没说要今天杀他。”
穆守挑眉道:“不杀他,把我们大半夜喊到这来,是准备凑几桌麻将吗?”
“我怎么知道。灵讯不是我发的,不知是谁假传了我的意思,时妙原今天会出现在这里纯属意外,我与他仇怨深重,当然会择机处死他。只是……今日时机不佳,我还有话要问他,此事牵扯重大,不宜过速决断。”
“荣老爷放下的话太多,可能自己也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吧。”
人群中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那大概是某位山神,又或者镇水的河伯。荣观真有些记不清,他总是记不得那么许多神仙。从前有时妙原帮他记,现在时妙原在他脚下完全没了声响。
他扫过其余那些面孔,他们脸上有疑惑,有不安,有兴奋,也有一丝丝的期待。
他又望向施浴霞,施浴霞欲言又止。
“确实是你自己传的讯。”她抿唇道,“我听得出那是你的声音。”
穆敬嗤笑道:“我听闻荣老爷久困心魔,不分虚实,不辨真伪,现在看来,您的确心力欠佳,以至于自己说的话,做的事,也是全然不知了。”
荣观真沉声道:“那就当我是错传了消息吧。空相山今日不便待客,待我之后准备得当了,再请诸位相聚为好。时妙原罪行累累,我当然不会放过他,一旦时机得当,审问清楚,我定会当众除恶。”
“荣老爷的一旦指的是多久呢?”穆敬追问道,“是一年十年,还是百年千年,又或者干脆一辈子都‘时机未到’?您贵为万岳之尊,说话自然当一言九鼎,你不把年限说清楚,我就当你要包庇时妙原了。”
“你个死王八犊子说什么几把吊瞎话呢?”
荣承光冲上来扬起了巴掌,“这里轮得到你插嘴吗?你算哪根葱啊就出来放屁!白长一张嘴除了喷粪就是漏尿,不会讲话就把你后面那个洞给我闭上!要是闭不上老子就拿针帮你缝起来!”
四周传来窃语声,大多是惊讶于东阳江水神令人发指的个神素质。穆敬面色微沉,他咳嗽了两声,薄瘦的胸腔起伏不定。
“穆敬,就算我传讯让山神来,这里也不是你该来的场合。”荣观真温声劝解道,“你还是先回净界山吧,这些事情都和你无关。”
穆敬冷笑道:“我的两位杀父仇人正要狗咬狗、扯头花,这么精彩的场面,怎么就和我无关了?如果说我爹死了无关紧要,你娘魂飞魄散了这事儿总该找时妙原好好说道说道吧。”
荣承光直接扇了他一巴掌:“给你脸你他妈不要脸是吧!”
“哎哎哎,等一下!荣承光!你怎么能当众动粗!”
现场顿时大乱,荣承光踹翻穆敬,骑在他身上一通猛抽,过了好半分钟才被架走。荣观真在原地纹丝不动,他双拳紧握,颈侧的青筋几乎爆裂开来。
“荣观真,你难道不管一管他吗?!”一位神仙冲荣观真大吼道,“你放任时妙原作乱也就罢了,现在连弟弟都教成了这样!你专程把我们叫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个?好啊!现在我们都知道你帮亲不帮理了,我看你这万岳之尊也不要再当了,真是一群蛮夷!!”
“荣观真!你当初在司山海宴上要杀我父亲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样优柔寡断!”
穆敬爬起来,先是冲荣观真吐了一口血,然后对施浴霞喊道:“还有你!你现在怎么知道隔岸观火了?你从前的气势到哪里去了?你的刀呢?你父亲呢?你怎么不动手了,时妙原就在那躺着呢,你去砍他的胳膊啊,你去啊!”
荣承光暴跳如雷:“你别管别人的胳膊了,老子今天就把你大卸八块!”
“再来点人按住他!”
“我的天,这小子怎么一身牛劲,啊!荣承光!你是狗吗!你咬我干嘛!!!”
“咬的就是你们这群鳖孙!一个两个装模作样看得人恶心,再吵我就发大水把你们家淹了!”
“你淹死的人难道少了?”
“你?!”
“怎么,光是三渎归一还不够,你现在还把算盘打到我们头上来了吗!”
荣承光被几位山神联手架在原地,他满脸通红,怒不可遏地喊道:“你们放屁!我,我没有淹死人!三渎归一不是我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都别吵了……”
“荣观真装死,施浴霞装死,现在你也装模作样!我看空相山和东越山干脆连在一块好了,你们管什么山水啊,还不赶紧登天去掌管生死吗!”
“不要再吵啦。”
“老不死东西,我要杀了你!!!”
“来啊,来打我啊!今天我就要看看我们这些正儿八经修行的,和你这种吃人害人的恶神比起来哪个更厉害!”
“都不许再吵了!!!!”
觅魔崖尽头传来一声怒喝,众神纷纷回首,竟是时妙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荣观真瞳孔一缩:“你别动!”
“别吵啦,哎呀……都别吵了。”
时妙原站在悬崖尽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灵网已经完全陷入了他的身体,金色的丝线洇在皮肤表面,就像碎瓷被粘合修复后留下的痕迹。
照理说,他现在应该完全动弹不得,可他就是这样站了起来。他站得摇摇晃晃、摇摇欲坠,像一片在风中打旋的枯叶,像一叶即将坠入深渊的浮萍。
时妙原半塌着肩膀,佝偻着身子,他“望”向浑身僵硬的荣观真,对他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对不起,观真,这一切都是我害的。”
荣观真浑身一震。
荣承光停止了攻击,穆守也不再叫骂。觅魔崖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下一步的发展。
时妙原勾起嘴角道:“真的很抱歉,观真,我早该对你道歉的。对不起啊……当初一时没管住嘴巴,吃了你那么多养子。”
山风忽然滞涩。
“对不起,我吃了那些孩子,害死了你的母亲,让你恨透了穆元沣,却始终恨错了人。洪灾是我的问题,你是因为我才没能压制住封印。你会过得这么艰难,都是我在背后捣乱。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应该为了那点好处害人,我不能总盯着你折磨的啊,我现在给你道歉,你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