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次,他强行把金顶枝从脑袋里挖了出来。
第九次,他把其余人都支开,一把火烧掉了整座香界峰。
第十次,他带着金顶枝来到了荣闻音的坟墓前。
这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山中大雪纷飞,大地银装素裹。
香界宫已被修复,他却再没有回去过。
自大火之后,荣观真就日复一日地游走在森林里。白马陪伴着他,他陪着白马,他们相互依偎,像两片漂泊的水草。
蕴轮谷内死气沉沉,大涣寺的香客一年比一年少。深冬草木稀疏,雪下得太急,白马得想办法扒开积雪,才能找到一点儿能果腹的草根。
它身上瘢痕累累,黯淡的鬃毛下隐藏着许多血洞。作为神明的灵体,主人所受的每一道伤,都会永远地印刻在它的身体上。
“哦,我们到了。”
荣观真在一个不起眼的小丘旁停了下来。
墓碑的字迹模糊,他用手抚去落雪,随着他的动作,金顶枝在他的口袋里叮铃作响。
那枝虫已然被他驯服。现在的它冷硬且锋利,从外表上看,像一把金光闪闪的匕首。
荣观真扫完雪,拿出金顶枝,将尖端抵到了自己的下巴上。
雪花落入他的瞳孔,白色的雪和他眼睛的颜色十分近似。
“最后一次。”他说。
荣观真正要捅入金顶枝,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还是一位稀客。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那人打过照面,但荣观真还是立刻就闻出了他的味道。
“你来做什么?”他头也不回地问。
“好久不见。”
雪地里浮现出几枚脚印,足迹逐渐向前,在坟茔前停了下来。
穆守缓缓现身,他拂去身上的落雪,冲荣观真颔首道:“你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
“我只是路过,顺便来替时妙原送东西而已。”
第161章 禅净戒行
过去二十年间, 荣观真和穆守曾势同水火。他们是众人皆知的死对头,光是为了时妙原都不知道交手了多少次,就更不要论各类祖辈间的仇怨了。
如今多年过去, 再重逢时他们都发生了不小变化。荣观真再不复往日的张狂, 现在的他即便混迹在凡人中也看不出任何区别。
而穆守的头发已近全白, 那些代表病气的黑色纹路已经爬上了他的脖颈。父辈的诅咒依旧如影随形,他背着手站在雪地里,单薄得像一张纸, 仿佛风随便一吹就会飘走。
当然,这个画面, 荣观真是一点儿也看不到的。
他们彼此无言,直到雪开始变大,穆守先开口道:
“这东西上了封印, 我打不开。我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反正这是时妙原托我送给你的。”
“大概在他出事以前吧,他说要我找合适的时机把它送到你这里来。这些年我们一直没有机会见面, 我想, 现在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穆守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走远后, 荣观真捡起木盒,靠着墓碑坐了下来。
白马也趴在他身边,屈起蹄儿,甩着尾巴,把脑袋放到了他的膝盖上。
它好奇地嗅闻着主人手里的木盒,这是时妙原的东西, 它还记得他的味道。
时妙原会给他留什么呢?荣观真不免开始猜测。
是钱?
是信件?
是神器,是法宝,是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还是……什么能杀死他的东西?
如果是这样,那时妙原的计划可就要落空了。
想让他死的话,其实什么也不需要做。
雪花纷纷垂落,此时已值深冬,这雪一时半会恐怕停不下来。
荣观真猜测,他身上现在应该落了很多的雪。只是他看不见这般景象,因为无论金羽如何修复他的身体,他的眼睛也仍处于失明状态。
他想,这恐怕得下毒者亲自来解才行。不过这样反而能让他感到安心:毕竟,时妙原体会过的不便,他也应当加倍感受才好。
……要在这打开木盒吗?他把手放到了盒盖上。
如果时妙原真在里面藏了什么暗器,那这附近确实是个很适合打开它的地方。此地深居山谷,平日无人叨扰,就连小动物都不常造访。而那些总管着他的家伙,这两天也都消停了许多。
就在昨天,荣承光才和他大吵过一架,他现在估计正在不归池里生闷气,没有十天半个月应该不会再露头。
与此同时,施浴霞也被召回了东越山。万霞天动荡不安,她没有在呆在别处的道理。
小护法们现在应该正在巡山。荣观真久未理事,山中近日滋生了许多邪祟。无论有多放心不下荣观真,他们也还是依依不舍地出门了。
至于舒明……他只要见了荣观真就躲,平时更是连影子都看不着。荣观真没什么心力去找他,那孩子怕他,他不想再吓到他。
既然如此,那就在这儿看看吧。
荣观真开始寻找开关,这盒子没有上锁,只是周围被设了一圈结界。施法者的力量已然消退了不少,更何况荣观真很了解他的手笔,所以他几乎没有费任何力气就解开了封印。
盒子自动打开,他将手探进去,指尖冰冷的触感令他打了个颤。
木盒里还套了一个盒子,只不过尺寸更小、质地更硬,摸起来像是金属,表面凹凸不平,设计了许多按钮。
遥控器?
荣观真掏出那物件,对着它左摸摸,右敲敲,因为看不真切,所以也一头雾水。
白马喷出温热的鼻息,它也不知道该怎样向主人形容这东西。
正当荣观真一筹莫展之际,他听见“咔哒”的一声——他按到了某种开关,那盒子震了两下,发出了持续不断的电流声。
这果然是电子设备,时妙原怎么会给他留这种东西……他不会想电死他吧?
电流声有些恼人,荣观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准备把它关掉。就在此时,他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呼吸声。
声音从盒中来。很小,很轻,不仔细听的话,很容易和下雪的声音混淆。
“嗯?这是……”
“嗯?怎么没动静。”
“唔……是这么用的吗?阿真?”
荣观真僵在了原地。
盒子里传来胡乱敲打的动静,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某种录音设备。而这里面毫无疑问,放的应该是时妙原的声音。
白马立刻站了起来。它不断逡巡、四处张望,脑袋伸得老长,想从雪地里找出声音的源头。
荣观真感到喉结一阵干涩,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里,让他非常想吐。
收音机还在发出声音:
“喂喂喂,喂喂喂?”
“喂……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是妙妙,妙妙妙妙。”
“阿真阿真,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你怎么不说话呀?你是小哑巴吗?跟我说说话嘛阿真!我好想你哦!唔……不会没录上吧。”
背景音里有人咳嗽,与此同时还有忽大忽小的水声。时妙原大概被吓到了,他立刻噤了声,呼吸也变得很重。
荣观真完全可以想象出他害怕时的样子:就像受了惊的野兔,耳朵卷住脑袋,身子缩成一团,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小眼睛还到处滴溜乱看,显得紧张又神经质。
不知多久以后,伴随着一阵窸窣的布料摩擦声,扬声器里传来了被有意压低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