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倒春寒带来了大雪,老虎们的皮毛鲜亮,就像在雪地里流淌的火焰。为首的雄虎威风凛凛,它注意到围观者,只远远地望了几眼,便带着孩子们钻入了丛林。
净界山雪飘不尽,而在千百里外,在空相山深处某座不为人知的坟墓旁,荣观真挖开坟土,将一枚小小的金枝放入了白骨中。
那曾是他的一部分,那曾承载着他的一切。
在埋回封土之前,他再一次将金顶枝抵上额头。
——几枚零碎的记忆片段闪过,他被重新带回了觅魔崖。
三年前那天,在觅魔崖顶上,五感六觉尽数被封闭的那个瞬间,时妙原从荣观真手中抽出三度厄,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掷到了丛林中。
白衣白发的“人”慌不择路,月色下山羊角泛出血光,它恐怕从一开始就躲在这里。
缠斗从崖上开始,到最后几乎波及了整片丛林,金乌的怒啸照亮了夜空,最终是那羊夺过三度厄,用神剑贯穿了时妙原的胸膛。
它大喊:“你去死吧!”
“那你可记得要超度我!”时妙原说,“不然,我绝对会拖你一起下地狱的!”
烈火燃遍他的全身,他的尸体四分五裂。
金顶枝刺穿了他的颅顶,也带走了他的大部分记忆。
在太阳升起之前,荣谈玉从时妙原身上抽出了三度厄。
他把剑塞回荣观真手中,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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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片段转瞬即逝,荣观真慢慢向山谷走去。
他回到了他的山谷,走上了他的湖岛,古寺钟磬音杳杳升起,他找到一棵最古老、最茂盛、最不易为人所察觉的大树,在树干旁缓缓躺了下来。
他并不会飞,所以不能像鸟儿那样在枝丫间筑上巢。
天气过于寒冷,他找不到能够御寒的稻草。
他抱住自己的膝盖,就这样开始了他的等待。
他想先等雪停,然后再等春来。
他在等候鸟归林,等太阳重新升起。
等到冰面消融,江滩重新荡起船笛的那一天,南风或许会回到山谷,会带来他想要的消息。
他的鸟儿没有告诉他,它会以怎样的姿态归来。
但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都会等待下去。
他会一直等他的鸟儿回家。
他期待他再度向他飞来。
他等过他一千年,两千年,再等待多久,对他而言也不是问题。
——毕竟,山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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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穆守和穆敬的名字,灵感来源于一个佛教术语词:沐手敬,是抄写经文时的用语。
第164章 冰河梦来(一)
“时妙原还没有醒吗?”
荣观真刚坐起来, 就见到荣承光和施浴霞在床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我不是说了要你俩在外面等着的么?”荣观真头疼地问,“你们这样贸然进来,如果金顶枝突然失控了怎么办?真是一点也不让人省心……嘶。”
他刚从漫长的幻境中抽身出来, 浑身上下疼得几乎快要裂开。时妙原没有任何要苏醒过来的意思, 而荣承光和施浴霞满脸心虚, 就连头发丝儿都愧疚得耷拉了下来。
“对不起啊哥,我也不是故意想和你作对的……”荣承光低着头闷闷地说,“我只是, 我只是太担心时妙原了,我也怕你和他一样出事。是我提议要进来的, 不关小霞的事,你别骂她。”
“……”
荣观真凑过去,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好几眼, 直到荣承光警觉地问:“你干嘛呢?”
“没怎么,我在看你脑袋上有没有金顶枝。”荣观真摆手道,“你们别瞎操心了, 这点小打小闹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 我一点事也没有。但是时妙原……我找不到他的神识了。”
“什么?!”
时妙原仍在沉睡,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隐约有要沉底的趋势。从外面看已经完全见不到金顶枝了,它即将彻底和宿主融为一体。
荣观真咬破食指,将血沿着他的唇缝滴进去,那枝虫便在他皮下涌动了起来。
“你能就这样把它弄出来吗?”施浴霞期待地问。
“不可以。这样最多只能拖一段时间,但也是治标不治本。”
荣观真按着太阳穴说道:“这枚金顶枝是我从前埋下的, 里面装的都是我的……记忆。金顶枝境可以完全复刻现实,也就是说,现在时妙原在一个和现实世界一样大的地方迷路了。想要在这种情况下找到他基本等同于大海捞针, 更何况,我不确定现在他是否还能保持清醒。”
荣承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会被困在哪里吗?”
“我也不知道。”荣观真攥紧了拳头,“金顶枝境里太杂、太乱,深陷其中的人会慢慢失去理智,逐渐被枝虫同化,也有可能会失去原有的样貌,变成根本认不出来的东西。也有可能……也有可能他也会变成金顶枝。荣谈玉手里的那些虫子,基本上就是这么来的,就连我……”
他没有说的下半句话是:他当年就差点这样失去了理智。
“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施浴霞心急如焚,“就这样继续等下去,还是进去再找一次?你如果太虚弱了,我可以代替你进去!”
“我也可以!”荣承光赶紧举手。
这个提议当即遭到了否决:“你们不行!你们完全没有对付金顶枝的经验,就算进去了也是白白送命。”
“那也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吧!”荣承光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你看时妙原他现在这个样子,一两天了半点动静也没有,万一他再也醒不过来可怎么办!”
荣观真神情一滞,施浴霞狠狠拐了荣承光两下:“你别乱说话!”
“可是……!”
“承光,小霞,我出去一趟,你们看好他。”
不等其余两人反应,荣观真起身推门而出。
冷空气扑面而来,多少让他冷静了些许。他没有走出太远,而是在院子里站着,不断调整呼吸。
山顶气温低寒,距离时妙原昏迷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又到了黎明之前,沉沉的昏光中周围的景象都好似被笼了层纱帐。
他呼出的白雾将他包围,他感到彻底心乱如麻。
一门之隔传来被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施浴霞又在哭,就连荣承光也吸起了鼻子,荣观真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声音,他倚靠在柿子树下,强行逼自己冷静下来,去思考下一步的办法。
首先:时妙原究竟去哪了?
他到底能跑到什么地方,以至于他在幻境里找了个天翻地覆,也找不到他的半点踪影?
这个金顶枝境吸收了太多回忆、太多的情感乃至神力,它已经发展到了可以和现实世界比肩的程度。它是如此庞大,以至于荣观真坚信,时妙原若非主动现身,他恐怕很有可能会在金顶枝境里度过余生。
冷静,冷静……荣观真不断深呼吸。
先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他会去哪。他会被困在哪里?他是不是躲到了什么地方?回忆太过惨烈,即便是荣观真自己,在重温后也感到头晕目眩,就更不要提几乎毫不知情的时妙原了。
复活后的时妙原很明显失忆了,荣观真忍不住去想,如果他看到那些过往,看到了自己所做的那些荒唐事,看到了他的九次自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