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好像饿了,要不要现在先来一口炸鸡?”荣承光回头道,“你直接拿着吃呗,我开慢点就行。”
遥英摇头:“我不饿。”
“来一口嘛,已经放很久了,再拖就面了!”
“我不想吃啦。”
“好吧好吧!我发现你真的适合出家,给你做啥你都不吃,真是的。”
荣承光一脚油门,摩托车轰隆隆地窜了出去。
华灯初上,路上行人如织。
他们在红绿灯前停下,马路边的小摊上传来了铃铛声。
那摊子卖的是些精品百货,有发卡手链,还有几块钱能买一大串的红绳。
铃铛是挂在捕梦网下面的,这种种带羽毛的漂亮小玩意很受顾客欢迎,有好些学生在围着挑选颜色,还有家长掏钱准备给孩子买回家玩儿。
摊主正忙着应付客人,注意到遥英的视线,他抬起头惊喜地喊了一声:“知酬!”
那是徐保英,他的父亲。
他的瞳孔失去了焦点,说话时下巴不断滴水,他望他的眼神饱含失望和谴责,就像他被挂在树上的时候一样。
“知酬啊……爸爸有件事想问你。”徐保英失落地说。
“你告诉爸爸,你为什么要跟害死了爸爸妈妈的坏蛋在一起呢?”
“你难道不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话,咱们一家五口,现在就可以一起吃晚饭了呀。”
第173章 30 Minutes to
“你不是我爸爸。”遥英说, “我爸爸不是这样的,他不会对我说这种话。”
“徐保英”的脸变了回去,这是个他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遥英扭过头去, 他对此毫无波动。
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 自那场洪水过后, 他每天都会看到类似的幻觉。
有时他会像这样见到父亲,失望又湿漉漉地看着他。
有时他会看到母亲,坐在破了洞的救生艇上, 身上缠着水草不说话。
而有的时候,他会感觉自己回到了从前那座老房子。
弟弟妹妹们在一旁争抢遥控器。他坐在窗边安静地写作业。起风时他的草稿纸会被吹得乱响, 他有一块专门用来镇纸的石头,爸爸妈妈说那是从东越山带回来的石头,他们说他是向颂梓娘娘求来的孩子。
你是娘娘的童子, 娘娘会保佑你长大变成聪明的孩子。他们说。
童子是做什么的?他问。
童子就是侍奉神仙的孩子。你来得很不容易,你是山神送给我们的宝贝。
我能去见那位神仙吗?
不行哦,知酬, 你以后绝对不可以去东越山。不然, 颂梓娘娘会把你给收回去的。
绿灯亮了, 他们继续出发。
空气中饱含水汽,一场大雨正在极速酝酿。荣承光一路上开得飞快,许多司机拉下车窗冲他怒吼,他都竖中指骂了回去。
他们的住处在东阳江边,那是栋上了年头的老楼。楼里住的都是附近干活的船工和家属,到楼下的时候荣承光停好车, 把钥匙挂到了遥英脖子上。
“你先上去,我在外面落了个东西得去找一下。我很快就回来,别怕。”
遥英乖乖点头, 上楼,开门,这是他和荣承光的家。
水神的住所普普通通,没有神坛,没有供物,就连电视机都是早就被淘汰了的大部头款。这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小家。
楼下传来摩托车引擎轰鸣声,遥英靠着门坐到了地上。
他又想吐了。
他抱着膝盖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走去了厨房。
他先是烧了锅热油,又从橱柜里选出了最锋利的一把菜刀。他正磨刀的时候门开了,那人一进门就大声嚷嚷:“遥英!快过来看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荣承光咚咚咚跑进厨房,把一只粉色羽毛的捕梦网怼到了遥英面前。
“看!我回刚才摊上买的,我看你一直盯着它瞧,我就给买回来了。喜欢吗?”
荣承光邀功似地晃了晃那只捕梦网:“叮铃铃的,还会出响儿,你别说确实挺好看。平时可以挂你房门口,就是风大的时候可能有点吵。嗯?你手里拿着什么呢。”
他伸出脑袋看了一眼:“你拿菜刀干啥,要砍我啊?”
遥英说:“切菜。”
“切菜?咱不是买了炸鸡么,怎么还热了油……啊!我知道了!”
荣承光惊喜地问:“我知道了,你想吃我做的饭了对不对?你早说嘛,之前我还以为你不乐意吃呢!你等着,本大厨现在就给你抡勺!”
遥英慌忙摇头又点头:“不对我不想……对!对的,我想吃炸淀粉肠!简单就好,炸肠就好,就用冰箱里那些就好,你也别自己做肠!”
荣承光三下五除二穿好了围裙:“炸炸炸!您老人家发话我还能不办么!放心好了,我今晚必须给您伺候明白!”
“那你先弄着,我去写作业了!”
遥英一溜烟回到客厅,从书包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了习题本。
今天的作业已经写完了,他努力翻了好久,才在倒数第二页找到一道空白的题目。
他才刚把笔掏出来,一道惊雷吓得他坐到了地上。
轰。轰轰,轰。
雷声余音绕梁,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荣承光抱在了怀里。
他意识到他在发抖,他一摸脸颊发现上面全都是泪。习题册被他抓出了好几个洞,窗外又下起了暴雨,飞溅的白沫模糊了江景,他短暂地重温了一场噩梦。
他又回到了那间破败的仓库。
他又看到了那些模糊的面容。
那些破沙包,那些被泡湿的饼干。父亲的叹息,旁人的咒骂,被扔出避难所那一刻,天上如蛛网般蔓延的雷暴。
他每天都在重温这场噩梦。
他的噩梦从来没有离开。
他从来没有忘记这场噩梦。
他的噩梦正紧紧地抱着他。
“没事的,遥英,打雷而已,你不要怕!”
荣承光把他按在怀里,有些笨拙地拍打着他的后背。
“没事的,不要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你又想起不开心的事情了吗?我知道了,你又想起你爸那个混蛋了是吗?”
“……啊?”
遥英愣愣地低下头去,摊开的习题本上,那一道他还没做的习题是:
「请以《我的父亲》为题,写一篇800字的记叙文。」
荣承光一脚把习题册踢飞了出去。
“你跟我说过你那个混涨爹,我可是一点都没忘呢!他不给你吃饭,还虐待你和你妈对吧?你放心,如今有我在他不会再伤害你了,他要是敢找上门来,我就把他塞进水泥筒里沉江!”他愤愤不平地挥舞着拳头。
哦,遥英想起来了:当初他为了接近荣承光,随口扯了个被父亲虐待的谎言。这家伙也是真傻,竟然一直信到了现在。
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荣承光脸色一变:“糟了,油还热着呢!”
他急忙冲进厨房,遥英穿上鞋悄悄出了门。
外面雨下得果然大,东阳江水已经漫上了道路。他跌跌撞撞地向江心走去,在将要踏入河道之前被用力地拽了回去。
“你在干什么啊!”荣承光顶着大雨咆哮道,“不是要吃饭的吗,你为什么自己就跑出来了!雨下得这么大,你想被冲到江里面去吗!”
一把伞在他们头顶展开,这是一顶画了粉色爱心小熊的儿童伞。
“我讨厌下雨。”遥英望着头顶跳舞的小熊说。
小熊下的大蛇气喘吁吁:“讨厌下雨那你别出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