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吧?那簪子的事想必你也……”
“这个另当别论!”
荣观真立刻打断了话题。
时妙原还想再挖苦两句, 却被荣谈玉的吼叫声打断了注意。
“我要杀了你们,我绝对会杀了你们!”
荣谈玉半跪在地上嘶吼道:“你们这群混蛋, 白痴,王八蛋……居然敢骗我,你们合起伙来耍我是吧?荣观真, 时妙原……舒明……穆敬!穆敬!你给我等着!我绝对会让你全家尸骨无存!”
“到这时候了还在放狠话,我看要尸骨无存的只有你吧!”时妙原不屑地说,“时间宝贵, 你要不趁现在想想遗言?我猜你之前肯定没考虑过这个, 你要多未雨绸缪啊!大哥!”
“你真以为就凭这种小伎俩, 就能奈何得了我?”
荣谈玉支着身子站了起来。
瘴气已经渗透了他的皮肤,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变黑。
未愈合的碎肉随动作摇摇晃晃,如今他早不复往先的游刃有余,比起向来掌控一切的舵手,现在的荣谈玉,更像是一只在囚笼中拼死抵抗的野兽。
“你们以为……你以为我之前没遇到过这种事情吗?这种小手段,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拿来给我塞牙缝都不嫌够的!”
唰!荣谈玉将那条受瘴气侵透最深的手臂扔到了地上。
全新的骨肉迅速生长,他双眼通红地吼道:“别做白日梦了, 你们不可能杀得了我!能杀死我的东西早就已经不存在了,能杀我的人现在还没有出生!时妙原!三度厄现在到底有没有用,你自己心里比我更清楚!”
“你这家伙吵死了,我先把你的舌头拔掉!”
穆敬正欲再度施法,时妙原抢先一步道:“如果说人间的武器奈何不了你,那若是冥府的又当如何呢?”
“你说什么?”荣谈玉愣在了原地。
时妙原让出半个身位,他背后的浓雾缓缓散开,露出了一艘停靠在岸边的木船。
船上有一个人。
他穿着被漂过了头的衬衣,戴着上世纪流行过的老式近视眼镜,胳膊肘里甚至还夹着一本泛黄的课本。
这样的打扮和岛上的氛围实在格格不入,这样的衣着和他的实际年龄恐怕并不相符。这副眼镜其实并没有任何度数,他戴着它,就只能起到装饰性的作用。
他穿成这个样子,就只能起到一点,纪念性意义的作用。
毕惟尚踏出小船,走上岸边,冲荣观真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荣老爷好。”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荣观真从来没想过居然能在这遇到他,“我不是要你躲到香界宫里去的吗,你来这干什么?快点回去,这里不是你掺和的地方!”
“让他去吧,”时妙原拍了拍荣观真的肩膀,“他也是我叫来的,我想给他一个亲手复仇的机会。”
“复,复仇?”
直到这时,荣观真才注意到毕惟尚手里还拿了样东西:一面双色三角旗,正为黑,反为白,旗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图案,却散发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压迫感。
只消一眼他就看出,这旗子绝不是阳间的物件。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它应当是……
荣观真还在思考旗子的由来,毕惟尚已经走到了荣谈玉身前。
他直接将黑白旗扔到了他的脚下。
“看看这是什么。”毕惟尚说。
“……这他妈的是什么东西?”荣谈玉一头雾水地问,“你有病吗?突然掏旗子干嘛,你要给我当导游啊?”
“算是吧,如果引你下地狱也能算导游的话?”
毕惟尚一脚挑起双色旗,将它猛地插进了荣谈玉头顶。
黑白两道浓雾从旗尖猛烈迸发,随之带出的尖啸令在场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荣谈玉瞬间趴倒在地,一股无形的压力泄在他的背上,令他整个动弹不得。
毕惟尚欣赏了一会儿他在地上挣扎的模样,才缓缓开口道:“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二十年前,大涣寺里曾经收养了七名孤儿。”
其余人下意识望向时妙原,他对此并没有任何反应。
“你……你问这个谁知道啊……”荣谈玉含混不清地说,“早八辈子以前的事情……鬼……鬼还能记得住……”
“是吗?我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毕惟尚开始来回踱步。他将双手背在身后,一边走,一边回忆多年前的情景。
“我记得,他们最小的不到四岁,最大的也还没有上小学。”
“我记得,他们都是荣老爷托梦授意收养的孩子。刚到大涣寺的时候,他们各个都只有一点点大,是我和其他人一起慢慢把他们养得会说了话,会走了路,会闹着要我陪他们玩老鹰捉小鸡,还天天缠着我要我开坛设法,把荣老爷喊出来跟他们一起玩游戏。”
“我记得,领头的那个叫春儿,他是一个特别闹腾的孩子。当时再过两个月春儿就要上学了,我本想着等到时候了好好给他辅导辅导作业……我买了好多好多本书,我就等着到时大显身手了,结果没想到。”
毕惟尚睨了荣谈玉一眼:“没想到他们居然碰到了你。”
他蹲到荣谈玉面前,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
“我本来以为,我能亲眼看他们长大的,但是你把一切都毁了。是你在糖果里下毒的,对吧?”
他盯着荣谈玉的眼睛问:“是你使手段让他们变成了妖怪,是你不知耍了什么花招害死了他们所有人。你也姓荣,荣老爷也姓荣,你大概是为了某种不明所以的野心才做了这一系列事情。我猜得应该没错吧?”
荣谈玉的后背抽动了两下,不知是剧痛下肌肉的自然反应,还是因为这番话让他产生了触动。
“其实,我一开始也不知道是你干的。所以为了查明真凶,自从二十年前开始,我就一直在向鬼差告状。”
毕惟尚说:“这些年,我去过城隍庙,上过岱岳顶,我亲手烧的表文数不胜数,我写的状辞若是保存下来估计能填满好几个房间。我向鬼神祈愿,我当然也求过荣老爷替我惩罚凶手。那个吃人妖怪被杀的时候我以为我的心愿已了了!没想到后来我又见到了他。从那一刻起我意识到,原来真凶还另有其人。”
毕惟尚看了时妙原一眼。虽然知道他对自己并无恶意,但时妙原还是免不了在心里打了个冷战。
有反应的不止时妙原,荣承光也震了一下。
“还可以下阴去找?”他自言自语道。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反应。毕惟尚又起身对荣观真作了一揖。
他说:“荣老爷,我要向您请罪。我对您撒了谎,我其实并没有家室和子女,从孩子们死去的那一刻起,我就断绝了身边一切关系。我要为他们报仇,便顾不得其他的人了。”
“还有就是,我并没有按您所说的留在香界宫避难。我把养子们护送到那以后就离开了,上次与您分别之后我又下了一次阴,这回……我终于见到了岱岳大帝。”
“你见到了小霞的父亲?”荣观真大惊失色,“简直是胡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阳寿未尽,频繁下阴很有可能会一去不回,更何况那可是施太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