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主持法事么?怎得了空来送我来了。”
“我来看看你收拾得怎么样了,行李给我瞧瞧。”
她不由分说地打开荣谈玉的行囊,只看了一眼就差点气晕了过去:“你就准备这样出门吗?带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啊!骰子,小人书,拨浪鼓,杏仁糖……去雪山一件袄子不拿,光知道装这么多玩具,荣谈玉啊荣谈玉,敢问您老人家今年贵庚啊?”
“哎哟,你别翻我东西!”
荣谈玉用力将行囊扯了回来,他气不愤地说:“娘,我已经长大了,你别再当我是三岁小孩了!这些我带着都有用,没书看我晚上睡不着觉!去雪山不过几天而已,杀一头羊要做什么准备?穿那么厚的衣服我骑马都嫌费劲,又丑又重,真是难看死了!是不是啊白马?”
白马从他的胳肢窝下钻了出来。它先是亲昵地舔了舔他的刘海,然后又想嗦荣闻音的头发,可找来找去都没发现能下口的地方,便只得黯然作罢。
“你别跟我嘴犟!我问你,你真的不准备再多找几个帮手么?”
荣闻音严肃地问:“这次的敌人很不一般,有许多山神都成了它的手下败将,若不是我有要事抽不开身,否则我一定会陪你……”
荣谈玉不屑地说:“不就是只闹腾些的山羊么?我连恶妖都不怕,我还怕它?娘,你可别忘了不归池底那些小虾米都是谁封下去的!”
“你小子!”
“对对对,就是我!就是我这个让你成天不省心,又让你脸上倍儿有面子的臭小子!”
荣谈玉嘻嘻哈哈地绕荣闻音转了一圈,然后,他变戏法似地从她耳边摸出了一朵黄姜花。
“今天的晨花,送给你啦。接下来两个月你都得自己采花咯,不过你别急,我很快就会回来陪你的!”
他将花塞到荣闻音手里,随后翻身上马,潇洒地挥舞起了缰绳。
“驾!我们出发!”
“荣谈玉!你等等!”
荣闻音焦急地喊道:“那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记得早点回来!你别忘了,家里马上就要……”
“我知道!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荣谈玉的笑声随马蹄越走越远,他头也不回地挥手道:“娘——您就放心好了!我一直记在心里呢!我绝对会用最快的速度杀掉羊神,我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忘记那件事的————”
……
他说他不会忘记。
他其实并没有食言。
他确实一直记挂着那件事情。
骑着白马离开香界宫的时候,他满心都是要迎来喜事的雀跃。
驰骋在金云粮道上的时候,他心里一直牵挂着那件事情。
在风雪中埋头赶路的时候,那个他亲口许下的诺言在心中震耳欲聋。
他要快些完成任务,他要赶紧回家。
慧师洞里的玉度母像,让他想起了母亲。
克喀明珠山的日出,在他眼中远不及空相山的朝霞半分壮丽。
迎战羊神的那一刻,他心中没有一丝对强敌的畏惧。
心脏被捏碎的瞬间,他想的是:就算要死,他也要死在家里。
他还有事要做。
他必须得赶紧回家。
他就是最强的。
他从来都没有输过。
他只想回家,他一心就只要回家。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家,他要完成对母亲的承诺。
他想要快些见到母亲,他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对她说。他想说我在金云粮道上遇到了一匹骆驼,他想说我在学山脚下见识到了会走婚的部族,他想说等我回家了我也要给你弄一座玉质的雕像,他有那么那么多想说的话……只是当他再一次听见她的声音时,听到的却是她的哭泣。
“我对不起你。”她哭着说。
我是死了吗?他想。
“我久不应该让你一个人来!”
没事的,其实我真的就差一点点就杀死它了。
“谈玉,谈玉,谈玉……”
“你会不会怨恨我?”
“你为什么不质疑我的决定。”
“你为什么……我为什么,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蠢事……”
不要哭呀!他也开始伤心。你不应该迷茫,你不应该怪自己。你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你是空相山闻音救苦的山神。
但他说不出话,他看见自己破碎的尸体,还有伏在一旁痛哭的背影。
“谈玉。”她呼唤他的名字。
“谈玉啊……”她对他举起三度厄。
“谈玉,娘这辈子对不起你,但是如果,如果我们以后还能再见的话,如果你还有来生……”
“我要祝你有永不消亡的身体。”
秃鹫在耳边盘桓,飞鸟带出的气流令他心悸。
鹰隼啄食了他的喉咙与眼球,他在复生瞬间失去了呐喊的资格。
神亦当有来世,只是他的来世来得太快,太早,太猝不及防。
他恐惧死亡的苦楚,更恐惧无法出口的求援。
他眼看母亲离去,却说不出挽留的话语。
在刚死去的时候,他得到了不死的祝福。
他没想到的是,那复生竟漫长如永生。
天葬台上千年,有人陪伴了他千年。
下山之路百年,他对羊神的复仇不过须臾一瞬。
他在慧师洞内沉睡,那个喊他月亮的人,在天葬台上陪伴他的人,又不知好歹地唤醒了他。
他实在嫌他聒噪,便将他做成了傀儡。
风雪令他烦闷,他决定离开喀卡明珠山。
踏上归家之路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不属于自己的心声:
她已经忘了你。
没有人记得你。
你已经被取代了。
不会有任何人再想起你。
你的母亲,你的信徒,你的道场,你的山林……他们全都已经不属于你。
荣谈玉,你已经成为了弃子。
荣谈玉,你的母亲抛弃了你。
如果不是因为她,你怎会体验那样的痛苦?
如果没有她,你现在早就安然陷入了沉眠。
起初他还会反驳,会怒斥,会挥拳向自己的胸膛。
但随着血肉重新愈合,邪神的笑声越发低沉。脑海中不属于他的诉求翻江倒海,那其中还夹杂着许多他本不该有的欲望。
他想要当山神——这不是他的想法。
他想要获得力量——他其实并不是很热衷于杀戮。
他想被万人景仰——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他那么努力地降妖除魔,明明就只是为了让母亲开心而已。
他走在归家的路上,记忆里的笑容逐渐变得模糊。
身旁的景象陌生又熟悉,他在回到家之前忘记了要回家的理由。
他只知道他要回家。
在一片嘈杂声中,只有这一个声音最清晰、最明了,最无需质疑。
他要回家。
他得回到香界宫。
他想回家。他想回家,他想……
他……
他想回家做什么来着?
他是为什么才要回家的呢?
他是出于什么理由才布置了这一切。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一个……不择手段的怪物?
他的动机。
他的原因。
他所求的目标。
他回家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