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就要把时妙原背起来,后者笑嘻嘻地按了住他:“不用了,别浪费力气。”
荣观真有些急了:“什么叫浪费力气,都这时候了你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你多保存点体力不要再说话了!从这儿到东越山用不了多久,总有办法能治好你的伤……”
“没有办法了,我很快就要死了。”
“别说什么死不死的!就算……就算死了还有复活的办法吧!”
“复活不了。”
“开什么玩笑,你有金羽,你就是金羽,你怎么可以死啊!”
“金羽都用完啦。”时妙原坦然地说,“你用九枚,三度厄用一枚,哪里还有的剩嘛。”
荣观真绝望地大喊了一声。
“全都是我的错对吗?”他哭着问道,“都是因为我当初浪费了太多金羽,你才会一点退路都没有的对吗?如果不是因为我,我娘也不会死,如果不是因为我,我哥也不会执着成那个样子,没有我你能过得更好,没有我你也不用被打进十恶大败狱!我早就应该去死的,我就不应该活着……”
“那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时妙原艰难地抬起了手:“再抱抱我,快。”
荣观真手忙脚乱地把他按进了怀里。
他们紧紧地贴在一起,就像两片齐齐落入水中的树叶。
相依相偎,相濡以沫,好像生来就该一起,好像从来不该分离。
只是水流得太急,风吹得太快,相逢的日子不算太长,分别的时刻近在咫尺。
“不要再说那种话了,阿真,你做得很好。”时妙原轻轻拍打起了荣观真的后背,就像从前每一次安慰他时那样。
“不付出这些代价,我们不可能打败你哥哥。不做出那样多的牺牲,我也不可能让他从羊神手里得到解脱。这事怪不了任何人,就连荣谈玉也是被逼无奈。这是注定的代价,阿真,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很不幸被卷进来了而已。”
“可是,可是……”荣观真已近语无伦次,“可是你走了我要怎么办?你才回来没多久,又要和我分开,我已经等了你好多次,等了你好久好久了,没有你我怎么办,没有你我要怎么活下去?”
“没有我你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呀。你可以接着当山神,或者干脆把挑子撂给舒明。你可以吃你想吃的东西,做你想做的事情,你不用再整天屈居一隅,也可以成天呆在家里不出门。”
“没有你我也不想活了。”荣观真抖得厉害。
“没了谁你都可以接着活下去。”
时妙原按住了他的肩膀:“没有任何人会陪你走到最后,能陪伴你的只有你自己而已。我只不过是一个和你相处得久些的过客,我是你生命中的过客,你娘是,你弟弟是,你哥哥是,就连这座空相山也是。你有许多种可能性,你还有很多路要走……阿真,除了你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必须参与其中。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一下子说了太多话,不免咳嗽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时妙原喘着气说:“阿……阿真,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事情。自醒来后我想了很多,关于我复活的使命,关于我和你重逢的动机,你哥哥是为了看你才一定要回家的,而我来则是为了……”
他紧紧握住荣观真的手:“我是来对你说再见的。”
“本来我想瞒着你自己偷偷来对付荣谈玉,但是我想来想去,想来想去,我不能再把你蒙在鼓里了。你讨厌和我告别,我讨厌匆匆忙忙的告别。我们都需要好好说一次再见,虽然你很不喜欢听到再见,但再见是我们谁都绕不开的事情。阿真,阿真……”
时妙原笨拙地把荣观真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就好像这样就能获取一丝温度似的。
“跟我说再见吧,好吗?”他小声哀求道,“好好对我告一次别,然后好好活下去。不要再做任何傻事,就当是为了我,我求你开心些。求你了。”
“……”
“……”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荣观真喘着粗气问。
“不能了。”时妙原说。
“那你走后,会去哪里?”
“我会去一个很坏的地方,我不希望在那见到你。”
“你还会记得我吗?”
“我应该会很想很想你。”
“你会回来找我吗?”
“我会想,但我不能。”时妙原轻轻摇头,“我想对你撒谎,但人家就是做不到嘛。”
荣观真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你……那你再对我说一点话好不好?”他低声祈求道,“什么都好,再多对我说一点。我想再听你说话,你身上好冷,你对我说说话……”
“好呀。”时妙原说,“谢谢你。”
“谢,谢谢我……”
“谢谢你唤醒我,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谢谢你给我建的房子。我很喜欢千素流,我也很喜欢你。除了在扶桑树上那段日子以外……我最幸福的时刻就是和你一起的了。”
“千素流……可是我已经把它烧掉了。”
“那就再建一个,再建一个同样漂亮的。这次你可以打开大门让大家都进来,人,妖怪,神仙……你喜欢谁,就让他们一起进去看瀑布。”
时妙原说完后,就好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们都陷入了沉默,荣观真也再不发一语。
时妙原生性奈不了寂寞,于是他伸手,在荣观真脸上到处乱摸。
“别躲,让我再看看你的样子。”
“让我摸摸,我们大帅哥现在是什么样呢。”
“让我摸摸让我摸摸,哎哟!鼻梁真高,皮肤真细,睫毛好长呀我们真真,我们真真是全空相山最靓的帅哥,这哪家小鸟见了都要给你递羽毛呀。哎哟啊……啊……哎哟……阿真。”
“阿真……你不要再哭啦。”
时妙原蹭了蹭他脸上的泪:“你要少哭一点,也不要太生我的气。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没有在为你牺牲我,我都是为了我自己。”
无声。
长久的寂静。
荣观真不说话,也不给他任何反应。
时妙原心里犯起了嘀咕:他难道刚才说错话了?
不会吧,他只不过说了点冠冕堂皇的漂亮话,荣观真有必要这么生气吗?以至于到最后时候了,也不肯再多说两句亲昵的话。
时妙原自顾自担忧了一会儿,但没过多久他就意识到,不是荣观真不肯对他讲话,而是他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这具身体的耐受已经到了极限,金羽之力被抽干之后,感官的消亡就已是板上钉钉。
他的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听不见了,嗅觉自不必说,味觉……现在难以判断。不过他还剩一点对物体的触感,所以他才能感受到另一人的拥抱,还能伸手去摸摸他的脸蛋。
时间快到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他听不见自己说的话,也听不到荣观真想让他听的话,他想现在可能是下雨了,至少他还能体会到雨点落在脸上的重量。或许现在也没有下雨,那雨却莫名急骤如注。
指尖传来混乱的颤动,他分辨不出其中具体的字句,于是他尝试去触碰荣观真的喉结,然后他也抓着荣观真的手,让他摸自己的嘴唇。
把我埋到树下面去。时妙原尝试做口型。